產後（2）

施家的婦人，產後四肢關節疼痛，吃藥治療沒有效果，醫生說她會變成癱瘓。拖延已經超過一個月，請孟英來診治。

全身貼滿膏藥，呻吟不止，脈搏快速而洪大，舌頭深紅、口渴非常，孟英說：這不是風濕引起的病，膏藥要趕快揭掉。近來服用的藥，想必都是溫補祛風的方劑。營血消耗損傷，體內風邪將要發動，情況將會弄假成真。況且我從前看她體質豐滿、血氣旺盛，為什麼產後突然患上這種病？一定是生化湯、沙糖、酒之類的東西所釀成的。

她的父親倪某，雖然眼睛瞎了，聽到後笑著說：您真是天醫啊。

我女兒服用過生化湯兩帖、赤沙糖八斤，從此漸漸生病，不知道還能不能從癱瘓中恢復過來？孟英說：幸好她體質陰分充足，恢復還算容易。

如果是陰虛血少的人，也走上這條路，雖然不會立刻死，難免不會變成產後虛損。

於是投以大劑量的涼潤補水藥材，一劑就見效，十天後平安，一個月後就能起床。

慎家的婦人，產後腹部脹滿、腹瀉，臉浮腫、腳也腫，醫生用滲濕溫補的方法治療，一個多月沒有效果，懷疑是產後虛損。

孟英診視她，舌色正常，小便通暢，看起來像氣虛的症狀。只是脈搏來時梗澀，絲毫沒有虛弱的樣子。

於是給予丹參、滑石、澤蘭、茯苓、茺蔚、蛤殼、桃仁、海䖳、五靈脂、豆卷，吃了幾劑就痊癒了。（這也是行瘀利水的方法）

吳馥齋的妻子，剛生產後嘔吐不止，連湯水都無法吞下，頭痛、痰多，舌苔顏色白滑。

孟英使用蘇梗、橘皮、半夏、吳茱萸、茯苓、旋覆花、生薑皮、柿蒂、紫石英、竹茹，（這是痰飲挾肝氣上逆，所以方劑以降氣滌飲為治法。）一劑就見效，兩劑就好了。

陸厚甫的妻子，是主事陳芷潯的女兒。產後過了十天，偶爾發作胃脘痛，專門使用溫補藥，因此出現寒熱、氣向上逆，（胃脘痛為何用溫補藥，不用問就知道錯了。）自汗、睡不著，上廁所解不出大便，但躺著時卻有稀水自行流出，口渴容易嘔吐，完全不進食，大家都說她不行了。

她的父親趕快請孟英診治，脈象弦數而滑，孟英說：本來就屬於陰虧，肝陽侵犯胃部，誤用了溫補澀滯的藥劑，（產後肝血大虧，所以陰虛，肝失去血的滋養，因此陽氣獨盛）氣機完全不下降，導致各種症狀蜂擁而起。醫生們看到就驚退，這是沒有明白其中緣故啊。

給予沙參、竹茹、川楝子、延胡索、梔子、黃連、橘皮、貝母、杏仁、石斛、枇杷葉，作為肅肺以和肝胃的方法，服藥後立即安穩。

只是小腹隱隱作痛，於是在前方中去掉杏仁、貝母、竹茹，加入知母、天花粉、肉蓯蓉、白芍、橘核、海䖳，於是解除了積滯而痊癒。（這是胃脘痛的根本）

金亞伯廷尉的妾室，產後惡露不排出，口渴、腹瀉、痰多，孟英用北沙參、滑石、生薏苡仁、生扁豆、蛤殼、豆卷、石斛、竹茹、枇杷葉、琥珀、茯苓等藥材，幾劑就痊癒了。

何新之的女兒嫁給湯家，在初冬分娩。第二天腹瀉一次，就發熱、抽搐昏厥、胡言亂語、發狂。全家驚慌，她的父親邀請孟英診治。

脈象弦滑，惡露仍然排出，孟英說：這是懷孕時潛伏的暑邪，趁著新產血虛痰滯而發作出來。

給予大劑量的犀角、羚羊角、玄參、竹葉、知母、天花粉、梔子、川楝子、金銀花，全身出現紅色疹子，於是抽搐停止、神志清醒。她的父親隨後用清肅的藥調理而痊癒。有這種病就用這種藥，不拘泥於產後的元氣虛弱。這就是明醫與庸醫不同的地方。

高祿卿的妻子，是吳濂仲的妹妹。初夏分娩後發熱，起初懷疑是蒸乳，過了幾天仍不退燒。

產科醫生治療她，知道挾帶溫邪，用清解的藥，但大便溏泄，於是改用溫燥藥，但腹瀉沒有減少。

（這是邪氣外出的徵兆，但醫生的辨識力不堅定，於是被迷惑。）另外請張某來看，張某說這是專科醫生誤用瓜蔞仁所引起的。

給他用人參、黃耆、生薑、白朮、鹿角、肉豆蔻等藥，腹瀉更加嚴重。連續服用後，高熱神昏，汗出不止，情況瀕臨危險。

醞香孝廉徐夫人，是病人的姨母，心地慈悲像佛一樣，有十個兒子都是親生的。聽說她病危，連夜派四子季眉，向孟英求救。

按脈搏洪數，每呼吸七次，口渴、舌苔黃，腹瀉如火，小便不通，於是對季眉說：病還可以治。只是藥方太驚人，恐怕不敢服用。季眉堅持要藥方，並且說要在這裡監督服藥。

於是開出白頭翁湯，加上石膏、犀角、金銀花、知母、天花粉、竹葉、梔子、川楝子、桑葉給她。

第二天複診，脈象和症狀有所減輕，仍然用前方，但病人家屬群起譁然。認為產後最忌諱寒涼藥，何況已經腹瀉好幾天了呢？

仍然找張某來商量，張某說幸虧我之前多次用了溫補藥，否則昨天藥喝下去，立刻就會亡陽。於是又定下黃耆、白朮的方子，已經在煎了。

親友張芷舟孝廉聽說了，飛快告訴醞香那裡，汾伯兄弟立刻趕到病人家，幸好藥還沒入口，奪下藥盞倒掉。

索取孟英的藥方，煎藥並監督灌服，並且囑咐兄弟們輪流看守，避免再被投予別的藥。孟英感激他們的情誼，盡情施展所長。大劑量涼解藥，服到第七帖，腹瀉完全停止，熱也全退。於是去掉白頭翁湯，加入生地、玄參、竹茹、貝母。服了半個月，才解出黑色乾燥的大便，而睡眠飲食逐漸安穩。

只是臟腑的邪氣雖然已經清除，但從前的溫補藥，把熱邪壅滯在膜絡之間，又在胸乳之間復發了好幾個癰瘡。

孟英令她嚴格遵守前法，再加入蒲公英、絲瓜絡、橘葉、菊葉等藥，服到一百劑，才宣告完全痊癒，而且月經也來了。

藥方遵循古法，並不驚人，只是讀過薛立齋、張景岳書的人見了，未免會吃驚罷了。

沒想到浙江省的名醫，拘泥於溫補到這種地步，真不能不歸咎於張景岳、薛立齋諸位先生了。

孟英說：世俗拘泥於產後宜溫的謬論，何況還兼有腹瀉，即使溫補而死，病家不埋怨，醫生也沒有遺憾。如果有人具有獨到的眼光，誰又會相信他呢？

這個病例如果不是汾伯兄弟平時深信不疑，並且在危難之間力排眾議，我雖然看準了沒有懷疑，又怎能成功呢？

我曾經說：疾病不容易辨識，尤其不容易患上；醫生不容易推薦，尤其不容易信任；藥材不容易使用，尤其不容易服用，真是宇宙間第一難事啊。而世人輕視它，怎能不悲哀呢！

魏西林的姪女，產後惡露持續了兩個月。接著聽說她的父親條珊主政和兩個弟弟在京師去世，悲傷不已，於是出現乾咳吐血，左側頭痛，不覺得餓、不吃東西，睡不著、大便不通，口渴想喝水但小便一定要隔天才一次，長期治療沒有效果。

孟英診脈，脈象虛弦而豁大，給予甘麥大棗湯，加入熟地、何首烏、鱉甲、二至丸（女貞子、旱蓮草）、菊花、旋覆花、芍藥、貝母、麻仁、青鹽等藥，服用後脈象逐漸收斂，出血也停止。七八劑後頭痛才平息，十天後大便通暢、能進食。過了一年，迎接靈柩時悲傷過度，再次吐血，誤用了溫補藥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