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後（1）

朱家的婦人，產後惡露不流通，而且舊有的哮喘突然發作，專門看這科的醫生無法下手治療。

孟英用丹參、桃仁、貝母、茯苓、滑石、花粉、桂枝、通草、蛤殼、苡仁、紫菀、山楂、絲瓜子、茺蔚子、旋覆花、琥珀，加減作為藥方，三天就痊癒了。

姚家的婦人產後神昏譫語、出汗、手足厥冷，皮膚浮腫，醫生用了補虛、破血、驅邪、安神的藥物，都無法治療。全家驚慌恐懼，轉而請孟英診治。

詢問後得知惡露仍然排出，孟英說：「這個病症醫生一定會認為是怪病，其實很容易治癒。」

從前金尚陶先生曾經治療一個人，症狀與此相似，記載在沈堯封的《女科輯要》中，藥方用石菖蒲、膽星、旋覆花、茯苓、橘紅、半夏曲，名為蠲飲六神湯。

凡是產後惡露排出卻神昏譫語的，多屬於痰飲，不可誤用攻下或補益，這個湯方效果最顯著。依照藥方服用就會痊癒。

夏天，牙行（經紀人）倪懷周的妻子，剛生產幾天，腹瀉、自汗、嘔吐不能進食，專科醫生說犯了三禁，不敢承擔治療。

孟英診脈，脈象虛弱微細將要斷絕，病情非常危險，應該趕快補益，延遲就來不及了。

用東洋參、黃耆、白朮、龍骨、牡蠣、酒炒白芍、桑枝、木瓜、扁豆、茯神、橘皮、紫石英、黑大豆投予，四劑後逐漸趨向平穩。

我認為剛生產後，用參、耆大補，又正值盛夏時節，不是有真知灼見的人做不到。確實因為天下的疾病千變萬化，本來就沒有固定的治法。

無奈那些道聽塗說的人，只知道執著死板藥方來治活人的病，難道不是造孽無窮？又何苦人人都想當醫生，而自取罪過呢！

庚子年春天，戴家的婦人產後惡露不多，用山楂、益母草用酒煎服。

連續服用幾天，於是發熱自汗，口渴不想吃東西，頭暈眼花像要虛脫，整夜睡不著。

孟英看後說：「這個人體質屬於陰虛，血液已經隨著胎兒而去，雖然惡露很少，但沒有脹痛之苦的，不可以胡亂用藥。」

用酒煎益母草、山楂，不僅損傷陰液，而且能耗散氣，出汗洩漏口乾，津液有立即枯竭的趨勢。這就是張仲景所說的「無陽」。

因為人體先天真氣稱為陽，陽根植於津液，陰由液體化生。

津液既然被奪，那麼陽氣失去根基而眩暈，陰血不能生成而失眠。

如果補氣養陰，就是捨本逐末，氣血不能產生津液。

只有澄清源頭清潔水流，使津液充足而氣血自然恢復，才可以沒有憂慮。

用西洋參、生黃耆、龍骨、牡蠣、玉竹、百合、甘草、麥冬、生薏苡仁、生扁豆、石斛、木瓜、桑葉、甘蔗汁投予，一劑就安穩，幾天後痊癒。之後用滋補填養陰分的藥物，服用後才恢復健康。

我的妻子分娩後，惡露不流通，有人勸她服用生化湯，恰好孟英來訪，診斷說：「陰虛內熱。天氣炎熱蒸騰，即使是紅糖也不能服用。」

用生地、丹參、丹皮、豆卷、茺蔚子、茯苓、桃仁、山楂、梔子、澤蘭、琥珀投予立即見效，而且沒有其他毛病，容易恢復健康。不寒不燥，真是陰虛血滯者的良方。可見體質不同，藥物難以一概使用。何況致病的病因不一，病情機理傳變無窮。

俗話說量體裁衣，而治病的人難道可以不辨證而施治嗎？

孟英曾說：「凡是產後，世俗大多推崇生化湯，這是一個固定的死方，用來治療萬人的活病。」

體質寒冷的人固然是好方法，但如果是血熱的人，或者兼有感受溫熱之氣的人，而一概投予，快則變證蜂起，慢則產後虛損逐漸形成。

人們只知道產後病是常有的事，卻不知道一半是由生化湯造成的禍端。

這個風氣在越地最盛行，藥方本來傳自越地的錢氏，自從張景岳採錄到《八陣》中，於是流傳到四海，人們暗中受到其害的，已經數百年了。

從沒有一個人能議論它的錯誤，今天特地為此點亮長夜之燈，希望後人不致永遠在黑暗中行走，或許可以稍稍對世人有補益。

但是張景岳最偏重溫補，卻唯獨在產後一門，極力辯駁朱丹溪以「大補氣血為主」的錯誤，可以說是這位老先生的一點微光。

可惜他仍然拘泥於產後宜溫的謬論，大概是因為沒有進入張仲景的門牆吧。

通達之人的論述，不論寒藥熱藥，使用不當，都會誤人，不可不知。

張鄭封的妻子，分娩後立即發熱，服用生化湯兩帖，熱更熾盛而且發出紅色疹子。

顧聽泉診治她，立即給予清熱解毒的藥，三劑沒有效果，想使用犀角地黃湯，但擔心病家固守產後習俗而產生懷疑。

於是拉孟英來共同診治，診其脈象弦滑而數，面色發紅發熱煩躁，胸悶容易悲傷，四肢腫脹疼痛，兩肘有白泡如扁豆大小數十顆，舌上也有一顆，疼痛妨礙飲食，大便不通，已經十天了。

孟英說：「這不僅是胎前伏暑，而且有蘊毒，又誤服生化湯，助長其病勢。幸好一開始就用清解，還不至於昏沉迷陷。犀角地黃湯，正是治法，還恐怕不能勝任。」

於是與聽泉商議，加入西洋參、滑石、知母、金銀花、天花粉、人中白、瓜蔞仁、天竹黃、貝母、桑葉、梔子作為藥方。

她的親人說：「高明醫生斷定為熱證，為什麼病人雖然口渴卻喜歡喝熱飲呢？」孟英說：「這個藥方中所以多用化痰藥的緣故。」

凡是胸中有熱痰阻礙氣機的，常常是這樣，不可以因為他平時不吐痰，就懷疑我的話是錯的。如果因此指為寒證，那麼禍害就在眼前了。

服用四帖後，才得以大便，頻繁吐出稠痰，各種病症都減輕，飲食逐漸增加。

孟英說：「病勢雖然平穩，但餘熱還很旺盛，如果不趕快清滌，而急於投予補益，仍有產後虛損的憂慮。」

她的娘家果然懷疑藥性過於寒涼，一定要找專科醫生調治，幸好把前方給他們看，還不至於胡亂用溫補，但是隔靴搔癢，完全沒有章法。

十天後，餘火復燃，鄭封堅決懇求孟英想辦法，仍然用甘寒藥物治療。全身皮膚蛻落如蛇皮，指甲更新。他的病能夠再次痊癒可知，接著用滋補真陰的藥物而康復。

翁嘉順的妻子，分娩後發熱，竹林寺的僧人治療沒有效果。溫、龔兩位醫生，都主張用生化湯加減，病情更加嚴重。

請孟英診治，脈象軟滑微數，說：「素體陰虛，熱從內生，剛生產血去，所以發熱。只是譫妄昏亂，最是嚇唬醫生的症狀。」

口渴喜歡熱飲，很像虛寒的依據，難怪他們猜測是風寒而發散表邪，懷疑是瘀血而攻逐流通。

每帖都用炮薑，每個人都用桃仁、肉桂，陰液更加受損，病情於是日益加重。幸好痰飲內盛，津液不至於枯竭。

給予蠲飲六神湯去掉橘紅、半夏，加入西洋參、生地、天花粉、竹茹、知母、生白芍作為藥方，幾天就痊癒了。

過了十多天後又發熱，有人懷疑涼藥的弊病，有人說產後虛損成勞，眾人七嘴八舌擾亂，病情逐漸加重。

她的小姑嫁給吳氏的，向來在陰間當差，俗稱活無常，偶爾來探病，忽然倒地僵硬，口中喃喃自語。有人問她嫂子的病怎麼樣？回答說：「必須服用王先生的藥。」人們都感到奇怪，第二天仍然請孟英診治。孟英說：「脈象浮數而弦，這是風溫，與前次病不同。」

腹瀉沒有小便，是肺熱所迫；大渴沒有舌苔，是胃中津液受灼。趕快用天生建中湯頻頻灌服，就是甘蔗汁。藥物以大劑甘涼為主，果然得到津液回覆、舌頭滋潤，逐漸痊癒。

凡是痰飲內盛的人，服用寒藥或熱藥都像石頭投入水中（沒有反應），人們都以為是體質特殊，不知道都是痰飲造成的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