瘧（9）

朱生甫明經的兒子仲和，在六月初患了瘧疾，寒少熱多，嘔吐口渴，胸腹脹悶。

請孟英來診視，孟英說：從前曾多次患這個病，症狀大致相同，廣泛請名醫治療，總是不能馬上痊癒。每次發病往往持續一年，深受其累。聽說您治療瘧疾非常神奇，不知能否在一個月內痊癒？孟英說：怎麼期限這麼寬呢？我並非對這個病特別有神效。

因為寒、暑、燥、濕、風五種邪氣侵襲人體，重的就成為傷寒，輕的就成為瘧疾。現在所患的是暑濕瘧。清解暑濕，十天左右可以痊癒。

之前之所以拖延歲月而不能停止，一定是因為不分五氣的根本與流變，只看到瘧疾就治瘧疾，而用柴胡、生薑、東垣之類治療風瘧的方劑，導致暑濕之邪蔓延難以控制。現在我用清暑化濕湯送給您，請放心服用。

不要與別人商議，恐怕他們對五種傷寒未能分辨清楚，而固執於少陽正瘧的方法來與您爭辯。仲和認為他說得對。

方劑用石膏、杏仁、半夏、厚朴、知母、竹葉，果然八劑就安定了。

不久梁甫的二兒子也患了瘧疾，孟英診視說：脈數舌紅，熱重寒輕，平素陰虛，是暑邪為患。

更不可用治療瘧疾的套用方藥，給予元參、青蒿、白薇、丹皮、黃菊、知母、花粉、銀花、竹葉、梔子，幾劑後脈象減緩。

於是去掉青蒿、丹皮，加入生地、甘草，服了幾劑就痊癒了。

石北涯的大兒媳患了瘧疾，高熱像火燒一樣，背部微微怕冷，出汗很多，口渴厲害，舌頭深紅，心中煩躁，不吃不睡，氣息微弱。

急忙請孟英診治，脈象細數而芤，知道她陰分長期虧虛，暑邪深入。

於是給予白虎湯去粳米，加西洋參、元參、犀角、竹葉、銀花、石斛作為方劑，六劑就痊癒了。

人們聽了都覺得奇怪，孟英說：我只是針對病證治療罷了，有什麼奇怪的呢？

不過與那些只看到瘧疾就治瘧疾而不治療引起瘧疾的根本原因的人，確實是有差別的。

韓正甫患了瘧疾，越地醫生王某用了柴胡、桂枝、生薑、厚朴等藥，病情於是加重。

他的親友何新之知道是藥物誤治，改用清熱解毒的方法卻不見效，才請求孟英診治。

脈象數而右脈更加滑大搏指，胸悶難忍，小便黃赤口渴，舌苔非常垢膩。

用涼膈散去芒硝、甘草，合雪羹湯，加厚朴、杏仁、石膏、半夏、石菖蒲。服了四劑，頻頻排出積滯的糞便，各種症狀都減輕了。改用輕清之劑滌除餘邪，於是趨向痊癒。

那時他兄長貢甫的妻子，瘧疾初起，四肢麻木且冷，口渴舌苔黃，頭暈目眩易嘔，心煩失眠。孟英診斷說：這也是暑濕引起的瘧疾，不可用溫散的方法。

但越地醫生勸服白朮、厚朴、生薑、花椒等藥，病家聽說用溫化之法，堅信不疑。

兩劑之後，嘔吐口渴更加嚴重，月經未到經期卻來了，四肢整天不暖，頻頻出汗而發熱不止。

再次邀請孟英診治，脈象逐漸伏藏，說：這就是所謂的熱深厥亦深。溫燥熱補的藥物，千萬不能再服。

病家不相信，另外請張某、黃某會診，都說是陰暑，應該捨棄時令而順從證候。

直接用了生薑、附子、六君子湯，加吳茱萸、肉桂、沉香等藥服用，四肢越冷，藥量越重。八劑之後，血崩一樣大出血而死亡。就用春天時為貢甫準備的棺材收殮了她。難道不是命運早已註定了嗎？

所以雖然在同一家中，同時患病，但因為懷疑與相信的不同，生死就截然不同了。

何況春天時貢甫的病，治療已有成效，仍然重蹈覆轍，難怪沒有親眼見過溫熱病危害的人，會把服用涼解藥當作可恥了。

繼而又有趙廉士的表弟潘少梅父子，同時患了暑濕瘧疾，孟英都用了清化法，幾劑都痊癒了。

潘少梅反而產生懷疑，說病邪被涼藥遏製伏藏，所以瘧疾突然停止，恐怕將來一定會有其他病患。孟英感嘆說：太嚴重了！醫道真是不可為啊。

世人患瘧疾，苦於沒有好的治療方法，纏綿不愈，司空見慣而不懷疑。我治療瘧疾則不然，只專心治療引起疾病的原因。

所以瘧疾雖然與傷寒同樣有五種區別，但受病終究比傷寒輕。如果依法治療，沒有不幾劑就痊癒的。

假如誤用藥物遏製了邪氣的外出之路，那麼舌苔不能化，小便不能澄清，神志不能清爽，飲食不能進食了。您自己想想，這是真正痊癒了呢？還是假裝痊癒？潘少梅這才恍然大悟而點頭同意。

初秋時，汪子與的妻子寡居患了瘧疾，範某多次用小柴胡湯的方法，導致昏沉發熱並手足厥冷，腹痛汗出淋瀝，人們都認為危險。

她的祖父朱椿年太史請孟英前往診視，兩尺脈空數，左關脈弦而寸脈溢，右寸關脈滑而疾，說：這是真陰素來虧虛，腹中有氣聚結，又感受暑熱，最忌諱用升提的藥物。

給予元參、西洋參、百合、竹葉、蓮子心、鱉甲、牡蠣、楝實、小麥、黃連等藥，兩劑後症狀減輕。

她的族人說瘧疾禁忌涼藥，而且尺脈無根，如果不溫補，恐怕突然發生變化。娘家不聽從，雙方猶豫不決，於是請求出乩的藥方服用。幾天後病情又加重，舌苔漸漸變黑。

她的父親朱次膺仍向孟英求救，於是診脈，脈象比以前更數，因此在原方中加入犀角，兩劑就安定了。接著用滋陰潛陽的方法調理善後而痊癒。

湯振甫在嘉興患了瘧疾，醫生知道是暑邪，用了清解法，結果轉為腹瀉。

醫生認為暑邪已去而濕邪留存，改用溫燥的藥，腹瀉更加嚴重，而且發熱不止，神志昏糊，於是束手無策。讓他僱船返回杭州，他的親友陳雪舫請孟英診視。

舌苔黑，面色紅，胸腹部拒按，大便像膠漆一樣，小便完全沒有，胡言亂語，耳聾，不睡覺反而喜歡笑，脈象洪數而芤。

給予黃連、黃柏、黃芩、銀花、石斛、梔子、楝實、知母、蔞仁、元參作為方劑，用綠豆煎煮的清湯來煮藥，並調服神犀丹。

四劑之後，胸部漸漸舒暢，稍微能喝一點稀粥，大便顏色漸漸正常，小便也通了，於是去掉神犀丹、楝實、黃柏，加入生地、石膏。

服了三天，熱退淨，神志清楚，脈象轉為柔緩，用甘涼養液的方藥十幾劑而痊癒。

大凡溫熱暑證，而大便溏泄的，正是熱邪向下運行，怎麼可以誤用溫燥的藥物，反而助長燎原之勢呢？同時有一個男子患外感病危在旦夕，請孟英診治。神昏舌黑，抽搐脈微，孟英說：太晚了。這是犀角地黃湯證，可惜沒有人用。病家說：陸某已經多次用過了。

於是索取藥方來看，雖然用了犀角屑八分、生地五錢，但因為病人便溏，配了枳殼、炒焦白朮三錢。孟英感嘆說：這個方從沒有這樣的加減法。況且清涼之藥下與溫燥之藥為敵，只是徒有犀角地黃湯之名罷了。古人治病，一定給邪氣留出路。

現在反而截斷了它的去路，實在是因為學醫沒有理論思路，於是導致病人沒有生路，真是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