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1）

劉廉方是常州的名士。在西湖中暑，轉移到崔仲遷別駕處醫治，病情危急。莊芝階舍人拉著孟英前去診治。

裸體躺臥，神昏狂躁，舌苔黑、口渴厲害，小便赤、大便祕結，脈搏數而芤。用犀角地黃湯加減給他服用。服後神識已經清醒，稍微能喝些粥。

第二天復診，病人已經能回答問題，大有生機，仍然用甘涼法開藥給他，並囑咐他格外謹慎。

過了兩天，莊半霞去請孟英一同前往診視，見病人眼睛張開、眼珠瞪直，牙齒外露、嘴唇焦乾，氣喘出汗，手腳亂動，已經不可救藥了。眾人七嘴八舌，說是寒涼藥凝閉所致。孟英說：病該用涼藥還是熱藥，你們不知道。脈搏是皮膚裡面的東西，你們看不見。我也不屑為此爭辯。

只有眼睛瞪直、嘴唇焦乾是大家都能看見的，那麼他死於什麼藥，自然有定論。

於是甩袖離去，半霞再三道歉，孟英說：俗人的見解，不值得放在心上，是非日後自然明白，我心中沒有愧疚。只是這個人和這個病，都令人惋惜。後來才知道有人主張用熱藥而壞事，難道不是命嗎？僅過了兩年，仲遷也病了，孟英聽說後說：危險了。

因為知道他陰虛而又感受暑濕，恐怕主藥的人未必能從前車之鑑中悔悟。

後來果然聽說他大量服用溫補的藥劑，以致真陰耗竭而死。重蹈覆轍，迷而不醒，真是可悲啊。

五月下旬，天氣極其酷熱，在路上中暑而突然死亡的人很多，就是古代所謂的中暍。

而不出門的人，也有這種病，來不及請醫生，醫生也不認識此證。雖然死了身體不會很快冷卻，還有口鼻流血的。孟英說：這是暑氣從吸入，直接侵犯心臟。

只有剛生產的婦人，陰血大量流失，熱邪容易侵襲，所以死亡的人特別多。

無奈愚昧的人不知道因時制宜，還緊閉門窗，用簾幕遮擋，周圍多人侍候，都能導致生病。

又粗淺的醫生不觀察天時、人體稟賦的不同，動不動就用生化湯，以致於一喝就死的人比比皆是。即使是沙糖酒也能殺人，不可不慎重。孟英說：六一散，既能清暑熱，又能行瘀血。在這種酷暑的季節，確實是產後第一妙方。特別提出來，希望救治將來的人。

孟英說：我聽說姚家的婦人懷孕已到臨月，腹中疼痛，家人認為她要分娩，急忙煎人參湯讓她服用。

服後疼痛更加劇烈，急忙叫接生婆來，已經全身赤斑，氣喘上逆、神昏狂躁，雖然知道是中暑，竟然來不及救治。

又曹家的婦人也懷孕臨月腹痛，家人懷疑她要生產，就煎人參湯，等到湯煎好時疼痛已經停止了。觀察她的情況，知道不會馬上分娩。

但是天氣炎熱厲害，人參湯放久了要壞，她的婆婆說：媳婦既然沒有分娩，怎麼可以服人參滯留胎兒。

我身體一向虛弱，常常服用補藥，人參湯一定也適合我，於是就服用了。

剛吞下，就覺得氣悶煩躁，轉眼間危急，多方救治，過了一刻鐘就死了。我認為富貴之人死於溫補的，本來就是常事。

在酷暑的季節，仍然不稍加警戒，真是下愚不可移啊。附錄在這裡，希望掌管生命的人，借鑑而警戒。

陳某從貴州來到浙江，一個小孩發熱四肢抽搐，兒科醫生給驚風藥，於是神昏氣促，出汗沒有小便。恰好孟英來到而診視，說：這是暑病。叫人取芭蕉葉鋪在泥地上，讓小孩躺臥在上面。

給他服用辰砂六一散，加石膏、知母、西洋參、竹葉、荷花露，一劑而痊癒。

接著有胡家的女孩病狀大致相同，兒科醫生說不治，於是懇求孟英，也用這個方法救活了她。

潘紅茶方伯的孫子翼廷，在許雙南家教書。酷熱的時候，喝了一碗冷石花，於是導致心下痞悶，四肢漸漸冰冷，冷到超過肘膝，脈伏而自汗。

方某診斷說是陽虛陰暑，脫陷在即，開了大劑量的乾薑、附子、丁香、肉桂，以回陽。

雙南在蘇州，他的三兒子杏書驚駭而難以決定用藥，邀請族人許芷卿診斷來決定。芷卿說：這個藥絕對不能服用。只是證候極其危急，必須去請孟英來商量。

當時夜已過半，孟英前往診視，說：既受了暑熱，又喝了冷飲，冰伏在胸中，大氣不能運轉，所以四肢冰冷、脈伏，大小便不通。

趕快取六一散一兩，用淡鹽湯攪拌，澄清去渣，調入紫雪丹一錢服用。

（藉辛香以通冰伏之氣，用意精妙。）第二天再診，脈現胸舒，小便通暢，四肢轉熱，口乾舌絳，暑象完全呈現，轉化為瘧疾，給予多劑白虎湯而痊癒。丙午年考中鄉試。

（辨證既準確，治法又極精妙，真可謂萬世之法程。）

金曉耕，發熱二十天，醫生用表散藥，竟然沒有出汗。接著用溫補藥，反而大便泄瀉，小便不通，口乾消瘦，情況瀕臨危險。

胡秋紉推薦孟英診治，右寸脈獨見沉數，說：這是暑熱鬱結在肺經。

用白虎湯、葦莖湯、天水散，加黃芩、桔梗、杏仁、貝母作為方劑。

服藥後頭面部遍發㾦疹，密集得沒有針縫，明亮如水晶光澤。眾人都認為危險，孟英說：這是肺邪得以宣泄。果然皮膚潤澤、熱退，腹瀉停止，知道飢餓。

又服用甘涼濡潤的藥二十多劑，㾦疹才痊癒，這也是少見的證候。

（這是溫證中輕微的，用藥合法，所以痊癒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