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季秋，顧聽泉邀孟英視康康侯副轉之恙，切其脈滑數，而右歇左促，且肝部間有雀啄，氣口又兼解索，望其面宛如熏黃，頭汗自出，呼吸粗促，似不接續，坐臥無須臾之寧，便溺澀滯，渾赤極臭，心下堅硬拒按，形若覆碗，觀其舌色，邊紫苔黃，殊不甚乾燥，問其所苦，曰：口渴甜膩，不欲飲食，苟一閤眼，即氣升欲喘，煩躁不能自持，胸中懊憹，莫可言狀。
晚秋時節，顧聽泉邀請孟英去診治康康侯副轉的疾病。診其脈象滑數，而右手脈歇止、左手脈促，並且肝部脈象間有雀啄之象，氣口脈又兼解索脈。看他的臉色像熏黃一樣，頭部出汗自出，呼吸粗重急促，好像接續不上，坐臥不安，沒有一刻安寧。大小便澀滯不通，尿液渾紅且極臭，心下堅硬拒按，形狀像倒扣的碗。觀察他的舌色，邊緣紫而苔黃，但並不十分乾燥。問他什麼痛苦，他說：口渴但口中甜膩，不想吃東西，只要一閉眼，就氣往上衝想要喘，煩躁無法控制自己，胸中懊憹，難以形容。
原文
孟英曰：此由濕熱誤補，漫無出路，充斥三焦，氣機為其阻塞而不流行，蔓延日久，津液為之凝滯而成痰飲。不啻人禽雜處，苗莠同疇，邪正混為一家。醫見肢冷自汗，不知病由壅閉而然。
孟英說：這是由於濕熱被誤補，沒有出路，充滿三焦，氣機被阻塞而不能流通，拖延日久，津液因此凝滯而形成痰飲。好比人與禽鳥混雜居住，禾苗與雜草長在同一塊田裡，邪氣與正氣混為一體。醫生看到四肢冰冷、自汗，卻不知道疾病是由於壅塞閉阻造成的。
原文
欲以培正，而邪氣方張，得補反為樹幟，豈非資寇兵而齎盜糧哉！非其類者鋤而去之，乃為吃緊之治。聽泉曰：良是也。
想要扶助正氣，但邪氣正盛，得到補益反而像豎立旗幟，這難道不是資助敵寇武器、送給盜賊糧食嗎！對於不是同類的東西，要像鋤草一樣除掉它，這才是緊要的治法。聽泉說：說得對極了。
夏天開始發病，聽說是從心悸、睡眠少開始，楊某認為是虛證而用補藥。
原文
時尚出差辦事，暑濕外侵，受而不覺，迨闈差未竣，其病斯發，而諸醫之藥，總不外乎溫補一途，以致愈補愈劇。今擬溫膽法待君可否？孟英曰：脈證多怪，皆屬於痰。
當時還在外出差辦事，暑濕外邪侵入，受了邪而不自覺，等到差事還沒辦完，他的病就發作了。而各位醫生的用藥，總離不開溫補一類，以至於越補越嚴重。現在我打算用溫膽湯的方法，您看可以嗎？孟英說：脈象和症狀都很多怪異，都屬於痰證。
原文
今胸痞如斯，略無痰吐，蓋由痰能阻氣，氣不能運痰耳。
現在胸中痞滿到這種程度，卻幾乎沒有痰吐出，這是因為痰能阻滯氣機，而氣不能推動痰的緣故。
原文
宜於溫膽中，加薤白、蔞仁，通其胸中之陽；又合小陷胸，為治飲痞之聖法；參以梔豉，泄其久郁之熱，以除懊憹；佐以蘭草，滌其陳腐之氣而醒脾胃。
應當在溫膽湯中，加入薤白、瓜蔞仁，來疏通他胸中的陽氣；再合用小陷胸湯，這是治療飲邪結痞的極佳方法；加入梔子豉湯，來宣泄他久鬱的熱邪，以消除懊憹；佐以蘭草，滌除陳腐的穢氣，並醒脾健胃。
聽泉深表贊同，連續用了兩劑藥，各種症狀都減輕了，脈象也稍微平和。
原文
而病者以為既系實證，何妨一瀉而去之，連服大黃丸二次，承氣湯半帖。
但病人認為既然是實證，何不一次瀉掉它，於是連續服用了大黃丸兩次，以及半帖承氣湯。
孟英急忙制止他，說：害怕虛證而用補藥固然不對，但想求速效而胡亂攻下也是錯誤的。
原文
蓋濕蒸為熱，灼液成痰，病非一朝一夕而成，治以上下分消為是。不比熱邪傳府，可一瀉而愈也。越日，下部果漸腫。孟英曰：攻痞太速之戒，古人不我欺也。
因為濕氣鬱蒸化為熱，灼傷津液成為痰，疾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治療應當從上下分消才是。不像熱邪傳入腑實，可以一瀉而愈。過了一天，下部果然漸漸腫起來。孟英說：攻伐痞塊過於急躁的告誡，古人沒有欺騙我們啊。
原文
與聽泉商，以前法加黃芩，合瀉心意，再配雪羹投之，痰果漸吐，痞亦日消。而自腹至足，以及莖囊，腫勢日加。
與聽泉商議，用前面的方法加黃芩，合用瀉心湯，再配合雪羹湯給他服用，痰果然漸漸吐出，痞塊也日益消散。但是從腹部到腳，以及陰囊，腫勢卻一天比一天加重。
原文
孟英謂勢已如此，難以遽消，但從三焦設法，則自上而下，病必無虞。與聽泉商，用河間桂苓甘露飲意。
孟英說：形勢已經這樣，難以立刻消除，只能從三焦設法，使病邪從上而下排出，就一定不會有問題。與聽泉商議，採用河間學派的桂苓甘露飲的意思。
原文
而姚平泉孝廉，力主崇土勝濕之法，深以寒涼為不可用。
而姚平泉孝廉，極力主張崇土勝濕的方法，深深認為寒涼藥物不可使用。
原文
眾議仍投前日之藥，孟英曰：前藥原可服也，嫌力不足耳。
眾人商議仍用前幾天的藥，孟英說：以前的藥本來可以服用，只是嫌藥力不足罷了。
原文
次日，痰中帶血甚多，孟英曰：濕熱薰蒸不已，自氣及營矣。
第二天，痰中帶血很多，孟英說：濕熱熏蒸不止，已經從氣分影響到營分了。
原文
與聽泉暨王子能參軍商，以知、柏、生地、犀角、鱉甲、白芍、苡仁、貝母、石斛、茅根、麥冬、滑石、梔子、藕汁、童溺，投之而止。逾數日又吐，且肢冷自汗，心餒畏脫。姚平泉謂氣不攝血，當主歸脾湯以統之。
與聽泉以及王子能參軍商議，用知母、黃柏、生地、犀角、鱉甲、白芍、薏苡仁、貝母、石斛、茅根、麥冬、滑石、梔子、藕汁、童便，給他服用後血就止住了。過了幾天又吐血，而且四肢冰冷、自汗，心中驚恐害怕虛脫。姚平泉說這是氣不攝血，應該用歸脾湯來統攝血液。
原文
舉家皇皇，連請診脈者三次，孟英曰：脈來屢變，陳芝江所以不能指實其病，而楊阮諸人，皆疑為大虛之候也。然望聞問切，不可獨憑於指下。
全家驚慌，連續請醫生診脈三次，孟英說：脈象屢次變化，這就是陳芝江不能確診他的病，而楊、阮等人，都懷疑是嚴重虛證的原因。但是望聞問切四診，不能只憑脈象。
原文
今溲如赭石湯，渾赤有腳，其為濕熱之病，昭昭若揭。初傷於氣分，則津液受灼以為痰。漸及於營分，則陰血不安而妄溢。邪氣內盛，豈非病實？而真實類虛，吾不受病之欺也。堅守前議，靜鎮不搖。服二劑果止。
現在小便像赭石湯一樣，渾濁紅色且有沉腳，這是濕熱病，明明白白。起初傷於氣分，則津液被灼傷化為痰。漸漸影響到營分，則陰血不安而妄行溢出。邪氣在體內旺盛，難道不是實證嗎？但真實的實證卻像虛證，我不會被疾病所欺騙。堅持原來的治法，鎮靜不動搖。服用兩劑果然血止住了。
原文
孟英曰：血之復吐也，由於氣分之邪以擾及也。欲清氣道之邪，必先去其邪所依附之痰。
孟英說：再次吐血，是由於氣分的邪氣干擾所致。想要清掃氣道的邪氣，必須先去除邪氣所依附的痰。
原文
蓋津液既為邪熱灼爍以成痰，而痰反即為邪熱之山險也。不妨峻攻其實，而緩行其勢。初進滾痰丸三錢，得下泄氣一次。副轉云：四十日來未有之通暢也。
因為津液已經被邪熱灼燒成痰，而痰反過來又成了邪熱的堅固堡壘。不妨峻猛地攻其實邪，但用藥要緩慢推行其勢。起初服用滾痰丸三錢，得到一次瀉下排氣。副轉說：這是四十天以來從未有過的暢通。
原文
連投數日，始解膠痰黑矢多遍，而小溲亦漸清長，苔色亦退，寢食遂安，惟下部之腫猶爾也。
連續服用了幾天，才解出多次黏痰和黑色大便，小便也漸漸清亮量多，舌苔顏色也退了，睡眠和飲食於是安穩，只是下部的腫脹仍然存在。
原文
馬香崖、陸虛舟皆主實脾行水之法，孟英曰：諦參脈證，病不在脾，況善飢便燥，口渴溺多，吾方慮轉消證，亟投甘潤之不遑，惡可滲利傷陰、補土劫液耶？
馬香崖、陸虛舟都主張用實脾行水的方法，孟英說：仔細參考脈象和症狀，病不在脾，況且容易飢餓、大便乾燥、口渴、小便多，我正在擔心轉變為消渴證，趕快用甘潤之品都來不及，怎麼可以用滲利傷陰、補土劫液的方法呢？
原文
且脾虛下陷之腫，與濕盛而腫之腫，其膝之上下、內外形勢，必然相貫，今膝之上下、內外、凹凸迥判，毫不毗連。
而且脾虛下陷引起的腫脹，與濕氣盛引起的腫脹，它們膝蓋上下、內外的形勢，必然是相連貫通的。現在膝蓋上下、內外，凹凸很明顯不一樣，毫不相連。
原文
蓋由濕熱所釀之痰飲，既誤補而痞塞中焦，復妄攻以流竄隧絡，所謂不能一蕩而蠲，勢必旁趨四射，吾當以法取之。
因為由濕熱釀成的痰飲，已經因為誤補而痞塞在中焦，又因為妄攻而流竄到經絡隧道，所謂不能一次盪滌乾淨，勢必向四面蔓延，我應當用方法來治療它。
原文
會又咳痰帶血，而精神食飲如常，孟英曰：無恐也。此乃前次嚼三七太多。兜澀留瘀，最不宜用，吐而去之極妙。
適逢又咳痰帶血，但精神和飲食如常，孟英說：不要害怕。這是因為前次嚼服三七太多。三七有收澀留瘀的弊端，最不宜用，現在吐出來去掉它非常好。
但必須金水同治，希望咳嗽停止而血絡不再震動，這是關鍵。
原文
與甘露飲，加藕汁、童溺服之，四劑而止，咳嗽亦寧。
給予甘露飲，加藕汁、童便服用，四劑後吐血停止，咳嗽也平復了。
原文
於是專治其下部之腫，以固本加知、柏、貝母、花粉、旋覆、橘絡、絲瓜絡、羚羊角、楝實、蔥須、豆卷、薏苡、竹瀝，出入為劑。
於是專門治療他下部的腫脹，用固本湯加入知母、黃柏、貝母、花粉、旋覆花、橘絡、絲瓜絡、羚羊角、川楝子、蔥須、豆卷、薏苡仁、竹瀝，加減出入組成方劑。
原文
二三帖間，其高突隆腫之處，即覺甚癢，搔之水出如汗，而作蔥氣。
服藥二三帖之間，他那高突腫脹的地方，就感到非常癢，搔抓後流出像汗一樣的水，而且帶有蔥的氣味。
原文
六七日後，兩腿反覺乾瘦燥痛，莖囊亦隨之而消矣。
六七天後，兩腿反而覺得乾瘦、乾燥疼痛，陰囊也隨著消腫了。
原文
孟英曰：用此潤藥消腫，尚且干痛咽燥，設從他議而投燥脾利水之法，更當何如哉？蓋寒濕則傷陽，熱濕則傷陰，血液皆陰也。
孟英說：用這種滋潤的藥物來消腫，尚且出現乾燥疼痛、咽喉乾燥，如果聽從別人的意見而用燥脾利水的方法，又會怎麼樣呢？因為寒濕會損傷陽氣，熱濕會損傷陰液，血液都屬於陰。
原文
善後之法，還宜滋養血液，稍佐竹瀝以搜絡中未淨之痰，使愈後不為他日之患，更屬法中之法。
善後的方法，還是應該滋養血液，稍微佐以竹瀝來搜剔經絡中未清除的痰，使痊癒後不會留下日後的禍患，這更是方法中的方法。
原文
服之飲食中節，便溺有權，幸無消渴之虞，而竟愈焉。
服用後飲食有節制，大小便正常，幸好沒有消渴的顧慮，於是就痊癒了。
原文
（前云不可妄攻，此又投峻下之劑，何也？蓋前徒攻其熱，故不中病，而致生他證。此則直攻其痰，始能與病相當也。）
（前面說不可妄攻，這裡又用峻下的藥劑，為什麼呢？因為前面只是攻其熱邪，所以沒有對證，導致產生其他病證。這裡是直接攻其痰，才能與病情相當。）
原文
程庭乃郎芷香，今春病溫而精關不固，旬日後陡然莖縮寒顫，自問不支。人皆謂為虛瘧，欲投參附。孟英曰：非瘧也。
程庭的兒子芷香，今年春天得了溫病，而且精關不固，十天後突然陰莖收縮、發冷顫抖，自覺支撐不住。別人都說是虛瘧，想用人參、附子。孟英說：不是瘧疾。
原文
平日體豐多濕，厚味釀痰，是以苔膩不渴，善噫易吐，而吸受風溫，即以痰濕為山險。
平日身體肥胖，濕氣重，膏粱厚味釀成痰濕，所以舌苔膩而不渴，容易噯氣、嘔吐。而吸入風溫之邪，就把痰濕當作屏障。
原文
乘其陰虧陽擾，流入厥陰甚易，豈容再投溫補，以劫液錮邪，而速其痙厥耶？伊家以六代單傳，父母深憂之，堅求良治。
趁他陰虛陽亢的時候，病邪很容易流入厥陰經，怎能再用溫補，來劫奪陰液、固結邪氣，加速他痙攣厥逆呢？他家六代單傳，父母非常憂慮，堅決要求好的治療。
原文
孟英曰：予雖洞識其證，而病情轇轕，縱有妙劑，難許速功，治法稍乖，亦防延損。
孟英說：我雖然清楚了解他的證候，但病情複雜，即使有好的方劑，也很難保證迅速見效，治法稍有差錯，也恐怕會拖延而損傷正氣。
原文
雖主人篤信，我有堅持，恐病不即瘳，必招物議，中途岐惑，其過誰歸？
雖然主人很信任我，我也會堅持，但恐怕病不能很快痊癒，一定會招來別人的議論，如果中途有分歧和疑惑，這個過錯該歸於誰呢？
原文
倘信吾言，當邀顧聽泉會診，既可匡予之不逮，即以杜人之妄議，程深然之。
如果相信我的話，應當邀請顧聽泉一起會診，既可以彌補我的不足，也可以杜絕別人的胡亂議論，程家深表贊同。
原文
於是王顧熟籌妥治，午後進肅清肺胃方以解客邪，蠲痰濕而斡樞機。
於是王、顧兩人周密商討妥當的治法，午後用肅清肺胃的方劑來解除外邪，祛除痰濕並運轉中樞氣機。
原文
早晨投涼腎舒肝法，以靖浮越，搜隧絡，而守關鍵，病果遞減。
早晨用涼腎舒肝的方法，來平定浮越的陽氣，搜剔經絡中的邪氣，守住關鍵部位，病情果然逐漸減輕。
無奈他容易發怒，易於招致外感，不能甘於清淡，反覆發作了多次。
原文
每復必莖縮寒顫，甚至齒縫見紫血瓣，指甲有微紅色，溺短而渾黑極臭。
每次復發必定陰莖收縮、發冷顫抖，甚至牙縫出現紫色血塊，指甲有微紅色，小便短少、渾濁發黑且極臭。
原文
孟英曰：幸上焦已清，中樞已運，亟宜填腎陰、清肝熱。
孟英說：幸好上焦已經清淨，中焦樞紐已經運轉，趕快應該填補腎陰、清瀉肝熱。
原文
以西洋參、二冬、二地、蓯蓉、花粉、知、柏、連、楝、斛、芍、石英、牡蠣、龜板、鱉甲、阿膠、雞子黃之類，相迭為方。大劑連服二十餘帖，各恙漸退。
用西洋參、天冬、麥冬、生地、熟地、肉蓯蓉、花粉、知母、黃柏、黃連、川楝子、石斛、白芍、紫石英、牡蠣、龜板、鱉甲、阿膠、雞子黃之類的藥物，交替組成方劑。大劑量連續服用了二十多帖，各種症狀逐漸消退。
原文
繼以此藥熬膏晨服，午用繆氏資生丸方，各品不炒，皆生曬研末，竹瀝為丸，枇杷葉湯送下。服至入秋，始得康健。
後來把這些藥熬成膏，早晨服用，中午用繆氏資生丸的方子，各味藥都不炒，都用生曬、研成細末，用竹瀝做成丸藥，用枇杷葉湯送服。一直服到入秋，才恢復健康。
原文
孟英曰：古人丸藥皆用蜜，最屬無謂，宜各因其證而變通之，此其一法也。
孟英說：古人製作丸藥都用蜂蜜，這最沒有意義，應該根據每個證候而變通，這就是其中的一種方法。
原文
（此四損證之最重者，治稍不善，變證紛如，便不可保。此案深可為法。）
（這是四損證中最嚴重的，治療稍微不當，變證紛繁，就難以保全。這個案例很值得作為借鑑。）
注意：本網站內容僅供中醫知識分享、學術研究與教育參考，不構成醫療診斷或治療建議。任何醫療行為請務必諮詢合格中醫師、醫師或專業醫療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