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溫（1）

翁嘉順的妻子，產後患上風溫，經由孟英治癒。後來傳染給她的婆婆，孟英診斷說：年長者陰氣太虛，邪氣偏盛。《玉版論要》說：患溫病而虛弱嚴重者會死。是說人的真陰非常虛弱，怎麼能夠抵禦邪熱而熄滅燎原之火？可以擔憂在兩候（十四天）的期限嗎？到了第十四天果然去世。

而翁嘉順也被感染了，剛開始發熱就舌頭發紅且口渴，脈搏數而澀。孟英說：不是好的徵兆。

因為他平素陰虛，又正值憂愁勞累哀痛之際，五志（喜、怒、憂、思、恐）內火旺盛，溫邪從外逼迫。不必經由衛分到氣分，直接從氣分到營分。趕快用清營的藥物，接著用涼血的藥物，病情卻沒有稍微減輕。而且家中沒有能做主用藥的人，旁人的議論喧嘩。幸虧他舊時的工人陳七，很有膽識，極力懇求孟英親自援助。

孟英說：我的腸子最熱（比喻熱心腸），無奈病情來得很兇惡，治療雖然合乎法度，但勢必會轉重。如果剛開始沒有先看破（病機），早就危險了。

我如果畏懼困難推卸責任，恐怕其他醫生雖然認識這個證候，也沒有這樣的大劑量，杯水車薪，對事情有什麼益處？我暫且承擔勞苦任受埋怨，竭盡心力來圖謀救治。

病情果然一天天加重，神昏目眩耳聾，自行腹瀉紅色的水，眼睛發紅胡言亂語。

孟英只用晉三犀角地黃湯，加入銀花、石膏、知母、石斛、梔子、貝母、花粉、蘭草、菖蒲、元參、竹瀝、竹茹、竹葉、荸薺、海蜇等，交替使用。

到了十幾劑，舌上突然布滿穢濁垢膩的苔，口氣噴出，臭得難以靠近，手冷如冰，頭面自汗，大家都說絕望了。孟英說：這是生機啊。他陰虛熱邪深入，我一向用清營涼血的方法。

服藥已經超過十天，才使得營陰逐漸振作，推動邪氣外出，於是出現這種舌苔。

只是本來元氣虛弱，不能戰勝病邪而解除，所以表現出四肢冰冷，而且汗只出在頭面部，不是陽虛欲脫的現象。

再給他甘寒的藥物頻頻灌服，過了三天汗止熱退，舌苔化去，四肢溫暖。

從開始到結束，犀角總共服用了三兩左右，沒有用過一絲一毫相反的藥物。而且依賴陳七的忠誠，才能夠從九死一生中救活。之後用滋陰的藥物善後而康復。

（三江地區地勢低濕，天氣溫暖，傷寒的證候極少，最多的是濕溫、風溫的證候。而且人體質柔弱，不能耐受盪滌的藥物，所以只用甘寒清解的藥劑，逐漸搜剔，這樣邪氣去除而正氣不傷。如果在北方，體質剛強堅實，這些藥即使服一百劑，也好像沒感覺。不加硝石、大黃盪滌，邪氣終究不去。所以葉天士的方法在江浙享有盛譽，而吳鞠通的方劑在幽冀（河北）馳名。換了地方就都一樣。這也是聰明人因地制宜的做法。）

翁嘉順的妹妹也被感染，病情極其危重。因為（她）在陰間當差，自認為不會好了。孟英說：年紀輕陰氣充足，用藥治療沒有錯，怎麼會死呢？古人說：明白道理的人，陰陽五行不能拘束他。我應當用道理勝過命運，於是按照法度治療，病情就一天天減輕。並且注意寒暖，節制飲食，遵守禁忌。調治二十天，果然康復健康。

又她的婆婆也患溫病，剛開始不肯服藥，七天以後才請孟英去診治。

孟英說：這個病邪雖然不盛，但是頻頻吐出涎沫，不能自己吐出口外，需要用手去摳出來，不喝水不吃飯，不大便不睡覺，有時話多而不疲倦，有時長時間問話不回答。

這是七情鬱結，氣機長時間不舒暢，津液凝聚成痰，邪氣得以依附。治療得當，尚且難以立即痊癒。不吃藥而等待，病從哪裡去除？

於是在清解的方劑中，加入化痰行氣、通胃舒肝的藥物，到了第十四天熱就退了。

又過了幾天，痰沫逐漸減少，又過了十天大便才通暢，粥食每天增加而痊癒。

這個治法一以貫之，不但沒用一分一毫的溫燥升補的藥，而且滋膩入血的藥物也都避開，尚且需要三十劑才能奏效。

如果病家不深信，醫者不堅持，旁人多議論，那麼怎麼能夠成功呢？

然而如果沒有他媳婦的前車之鑑，也未必馬上就能如此信任賢者而沒有二心。

沈裕昆的妻子，偶然發生脘腹疼痛，範某用了逍遙散的方法，疼痛稍微停止，卻發熱咽喉疼痛。

邀請顧聽泉來看，知道感受了溫邪，用了清散的方法，疼痛好了但發熱不退。

七天後，眼睛閉著鼻子堵塞，耳聾四肢抽搐，不說話不吃東西。顧聽泉懷疑證候危險，想請教孟英。而沈裕昆的兩個兒子，跟隨王瘦石學習，於是請老師決定。瘦石也說孟英見識卓越，我應該為你們請他來。當時已經傍晚，於是飛快派人去邀請。

等到孟英前去診治，看到她的外部證候如此，而左手診完就縮回去，隨即伸出右手，孟英立刻說：不是神昏。

接著撬開牙關，觀察她的舌苔顏色白滑，詢問得知大便沒有通，說：病是風溫。但是沒有逆傳到膻中，而是順傳到胃腑，證候可以不用恐懼。

聽泉學問勝過我，知道證候有疑惑之處，卻虛心請教，難道不是胸襟過人的地方嗎？只是溫邪傳入胃腑，世間常有。

而這個證候如此嚇人，是因為平素有痰飲，盤踞在胃中。外邪進入，得以憑藉（痰飲）。

舌苔顏色不呈現黃燥的原因，也是這個緣故，不可以誤認為寒。溫病是熱邪，脈象已經表現為弦滑而數。只要讓痰飲一下降，舌苔必定轉為黃色。

這大概是雲遮霧隱的時候，必須具備溫太真（溫嶠）燃犀角照明的智慧，才不會被疾病欺騙。

況且古人對於溫證只說逆傳，不說順傳，後世於是認定傷寒在足經，溫熱在手經。不知道經絡貫穿，怎麼容許界限？喻嘉言說傷寒也傳到手經，只是足經先感受罷了。我說溫熱也傳到足經，只是手經先感受罷了。舉一反三，既然有逆傳，難道沒有順傳？大概是從肺到心包，病機逐漸進展而內陷，所以叫逆。從肺到胃腑，病機想要外出而下行，所以叫順。

現在邪氣雖然順傳，想要外出卻不能，所謂胃病則九竅不和，與逆傳神昏的犀角地黃湯證大不相同。

郭雲臺說：胃實不和，用滾痰丸不算峻猛，可以說是治療這個病的最好闡釋。於是開出小陷胸湯合蠲飲六神湯，加入枳實、厚朴，用蘿蔔煮水煎藥，調入竹瀝一杯，送服礞石滾痰丸四錢。沈裕昆嫌藥力峻猛，面有難色。孟英說：既然患了嚇人的病，必須服用嚇人的藥。

服藥後如果沒有眩暈反應，疾病就不能治好，何不再次請教瘦石、聽泉呢？沈裕昆點頭同意。

王瘦石、顧聽泉看了處方，都認為是對的，並且說如果害怕劑量重，可以陸續緩慢地服藥。

第二天，孟英與聽泉會診，診察脈象證候沒有明顯減輕，詢問得知昨天的藥分幾次服用，孟英說：這是藥力分散而緩和的緣故。現在可以解除疑慮趕快服藥，病情必定好轉。聽泉深表同意，病家也膽壯了。

按照方法服下藥，黎明時果然解下膠韌的痰穢數升，各種症狀隨即減輕，稍微能說話，稍微喝點稀粥，舌苔轉為黃燥。藥物改為輕清，逐漸趨向安好。之後用育陰柔肝的藥物而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