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感（3）

石誦義在夏末患了外感，找了許多醫生、用了很多藥，病情卻日益加重。拖延超過一個月，才請孟英來診治。

脈象表現為右寸關滑數且上溢，左手弦數，耳聾、口苦，夜間發熱更重，胸中悶亂，頻頻吐出黏稠的泡沫，喝水時咽喉阻塞，大便稀溏、小便赤色，偶爾有神志不清的胡話。

孟英說：這是暑熱之邪始終停留在肺，並沒有傳入經脈，本來一劑白虎湯就能痊癒的，怎麼會拖延到這個地步呢？於是患者的父親北涯，拿出之前服過的藥方給孟英看。

孟英一一查看，只有初診時顧聽泉使用清解肺衛的方法是正確的。

其他的方藥，有溫散升提的、有滋陰涼血的，各自都有來歷，都費了心思，原本是好方子，可惜沒有對準病情。

而北涯因為患者大便溏泄，看到孟英用石膏來治療，不敢給他服用。第二天再次診治時，自己陳述昨天的藥沒有服用，只請求另外給予妥當的方法。

孟英說：我的方法最為妥當，而您認為不妥當，只是因為石膏的藥性寒涼罷了。

不過用藥以對症為妥當，這個病除了這個方法，再也沒有更妥當的方子了。如果一定要把模稜兩可、迎合人意當作妥當，恐怕令郎的病就不妥當了。北涯聽了有所感悟，頗有姑且一試服用之意。

而患者偶然要來藥方一看，見到第一味藥是石膏，就說：我胸中只覺得有一團冷氣，湯水都必須熱著喝，這藥怎麼能服用呢？堅決不肯服用。

然而他平日就很欽佩孟英的醫術，隔天還是請他來診治，並告訴了原因。孟英說：我對於這個病症，正要加以闡明。

邪氣在肺經，肺的清肅功能無法運行，津液凝結停滯，結成涎沫，盤踞在胸中，氣的升降機制也受阻，大氣只能從旁邊趨向旋轉，這一團涎沫之中，是氣機無法流行的地方，它會覺得冷，不是很合理嗎？

況且我初診時，就判斷為不會傳入經脈的症候，所以才能到今天，還能自己感覺到胸中的冷。

如果傳入心包，就會舌頭發黑、神志昏迷，那才符合吳古年所用的犀角地黃湯了。

然而雖然沒有傳經，拖延超過一個月，熱邪越久津液越枯竭，用藥越混亂病情越深重，千萬不要認為白虎湯不妥當，趕快服用它才好。於是患者有了敢於服藥的想法。

可是又有人說：曾經親眼所見某位親戚，石膏剛嚥下去，性命也跟著沒了。

況且病了月餘，耳聾、泄瀉，正氣已虧，究竟應該慎重使用。北涯聽了惶恐疑惑，仍不敢用藥。於是約定第二天廣邀名醫，會診商議是否可用。等到孟英前往診治時，眾位名醫都到了。而且看到北涯求神拜佛，意亂心慌，實在可憐。

想與眾人商議，又怕反而產生牽制，耽誤了病情，於是顧不上謙讓，提筆寫下醫案說：病已經拖延很久，用藥沒有一點效果，主人的心已經亂了。

我三次建議用白虎湯而沒有採用，今天仍然應邀前來診治，是希望他的病能夠痊癒。

有這樣的病就有這樣的藥，諸位不必各自發表高明見解，希望諒解我堅持用此方的愚鈍。

古書說鼻塞治心、耳聾治肺，肺熱移於大腸就會成為腸澼（痢疾）。這些都是白虎湯的專長，何必拘泥於少陽病而懷疑是虛寒呢！放膽服用，不要再猶豫拖延，以至於留下禍患。

在座的顧聽泉看到醫案，就對北涯說：孟英心腸熱、膽識堅定，非常值得信賴。如果還是不相信，我們這些人沒有別的辦法了。顧友梅、許芷卿、趙笛樓也都這麼說。

開方用白虎湯加西洋參、貝母、花粉、黃芩、紫菀、杏仁、冬瓜仁、枇杷葉、竹葉、竹茹、竹黃。而一劑剛服下，咽喉就通利了。三服之後各種症狀都消失了，漸漸可以吃粥。於是改用甘潤生津的方藥調理而痊癒。

我認為這個案例不僅治療方法值得流傳，其中闡發病情的地方，見識直接超越古人。（論述也是根植於喻氏醫論，而更加明白透徹。）

姚雪蕉孝廉的母親，年過六十。患外感兩個月，醫生都束手無策，才請孟英來診治。

身體已經不能翻轉，水飲難以嚥下，發不出聲音，大小便不通暢。孟英說：這是熱邪逗留不去，津液幾乎被消耗殆盡。

推算她發病的時間，正值酷暑，難道立刻就投用溫補藥，只知她虛弱而不知她的病邪嗎？

查看之前服過的各種藥方，只有初診時顧聽泉從吸受暑邪、輕清開上的思路來治療，是合乎法則的，其餘的方子不是起死回生的良藥，但可惜與病情無關。而阮某的小柴胡湯方，服用最多。

大概是醫生固執於這種和解的方法，認為不涉及汗、吐、下三種危險的治法，難道不穩當嗎？

病家看到方中人參、柴胡並用，認為能夠補正祛邪，具有一舉兩全的好處，認為是最好的策略。

誰知和解足少陽經傳經傷寒的方劑，不能用來概括調和各經、各氣的各類疾病。

白白地使人參、柴胡升提熱邪上逆，導致全身的治理調節功能，無法清肅下行；而生薑、大棗溫膩濕濁在中焦，導致運化的樞機失去灌溉布散的功能，氣機更加阻塞，津液更加乾枯。和解的湯藥越服用，氣機越不調和，病邪越不解。

現在雖然有好的治法，但咽喉僅能容納點滴之水，氣機鬱結、津液枯竭到了這種地步，英雄沒有用武之地了。雪蕉兄弟極力懇求挽救，於是開出甘涼清潤的方藥。

囑咐他們不分時間、不計量多少，頻繁地用水匙挑著藥汁餵入，讓藥汁慢慢滲入喉中。

而一天之內，只灌入大約一小杯，病情的危險程度，由此可以想見。

一直灌了十多天，氣機才逐漸流通，藥物能夠服用小半劑了。人們看到轉機如此困難，不免有一些議論產生。

依賴孟英鎮定不搖，病情才一天天好轉，逐漸能喝粥吃飯。只是大便長時間不通，有人因此擔憂。孟英說：不用害怕。水到渠成，穀食安穩、津液充足，自然就會解出來了。

如果想要快速見效而胡亂攻下，那麼長久沒有進食的胃裡，還有什麼東西可以供藥物盪滌呢？到了九月下旬，才有想要排便的趨勢。孟英接連給予補氣益血的藥物，仍然無法解出。於是在前方中加入一對蜣螂，趁熱服用後立即解出。

總計沒有大便的時間，達到五十天了，聽說的人沒有不驚奇的。之後用平補的方法善後，痊癒了。

金寬甫在初冬患了外感，局醫黃某，聽聞他向來不管什麼病，總是需要溫藥才能痊癒，心裡抱著成見，用了薑、桂之類的方藥。

病情逐漸發展到腳冷、面紅，胡言亂語、煩躁不安，醫生懷疑是戴陽證而束手無策。全家惶恐，請孟英來診治。

孟英說：這是伏邪晚發，誤用了升提的藥物，導致熱邪浮越於上，用清解的方法就可以安穩。

金寬甫仍然因為向來不服用涼藥而猶豫，對方中的黃芩、黃連之類，堅決不肯使用。

他的兄長願谷中翰，極力開導，督促人煎藥讓他喝下，果然很快痊癒。

石芷卿患了外感，張某接連投以柴胡、葛根等藥，熱勢果然逐漸退了。但再次發熱之後，情況更加嚴重，於是請孟英來診治。

先用梔子、豆豉、黃芩、黃連等藥，清解他升浮的熱邪，等邪氣歸入腸腑，脈象呈現弦滑而實，直接使用承氣湯攻下。當時他的父親北涯去了溫州，沒有人敢做主決定是否可服。

另外請了別的醫生來決斷，認為藥力太峻猛，而且腹部並不堅滿，胡亂攻下恐怕會生變故。全家人聽了動搖迷惑，夜晚又懇求孟英再診。孟英滔滔不絕地辯論，堅決主張之前的方案。服藥後果然解出黑色大便，第二天出現大熱、大汗、大渴、想要喝水。

孟英說：這是腸腑的積垢排出後，經絡的熱才顯露出來。給予竹葉石膏湯，兩劑後就安定了。接著用育陰充液的方法調理，恢復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