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暑（3）

我的四弟西甫，二十四歲，秋末得了感冒，到第六天神志逐漸昏迷，請孟英來診治。

脈象澀滯，舌苔垢膩、頭痛，氣往上衝、出汗頻繁，腰痛、小便少，胃脘滿悶、按壓時疼痛，這是伏暑晚發而身體根本元氣極度虧虛的表現。

急忙給予開通中焦的藥物，使病邪有出路，用小陷胸湯加梔子、石菖蒲、淡豆豉、黃芩、白薇、連翹、枳實，用蘿蔔湯煎煮服用一劑。

胃脘不再拒按，舌苔也稍有退去，但出汗不能到達下半身，脈象軟而澀，改用竹茹、半夏、黃芩、梔子、陳皮、連翹、知母、蛤殼、天花粉、蓮子心的方劑。

服了三劑，脈象轉為弦數，大便沒有通暢，說胡話不停，夜間發熱很厲害，四肢發涼、頭暈。

這是濁熱向上燻蒸的緣故，用黃芩、瓜蔞、梔子、黃連、竹茹、連翹、玄參、白薇、丹皮、海蜇、竹葉來治療。

於是排出堅硬黑色的大便，但排便後神志昏暈，舌苔逐漸變薄而轉為黑色，於是去掉黃芩、蓮子、瓜蔞、海蜇，加入犀角、鮮生地、知母、天花粉，用了兩劑。

再次排便仍然黑色，氣機漸漸平穩，四肢也漸漸溫暖，發熱口渴都減輕，但仍然不知道飢餓，脈象軟而虛，舌苔退去未盡，於是去掉犀角、連翹，加入西洋參、麥冬、金銀花、石菖蒲。

服了三劑，又解出黑色大便，舌色開始滋潤，但睡眠不安穩，出汗多、心悸，於是去掉知母、天花粉、丹皮，加入甘草、丹參、茯苓，而地黃用乾地黃。

兩劑後，大便非常通暢，胃漸漸知道飢餓，稍微吃點稀粥，但力氣不足以吞嚥，脈象也虛大，一睡著就神志渙散，這是病邪未清而虛象完全顯露，用西洋參、生地、龍齒、當歸、芍藥、黃芩、甘草、黃連、黃柏、麥冬、小麥。服了五劑，又排出醬色大便，而右脈仍然虛大。

又服了六劑，大便顏色才正常，出汗減少、神志安寧，脈象漸漸柔和，睡眠飲食才舒適。

後來又因為飲食不當復發了幾次，全靠孟英用藥靈活如龍，隨機應變，最終得以痊癒，實在像是獲得重生。

一個體力勞動者發熱，左脅疼痛，咳嗽影響睡眠，咳出的痰很臭，舌苔黃、舌質紅，口渴飲水、說胡話，大便祕結、小便黃赤，脈象滑數，這是伏暑證。

詢問他平時喜歡喝酒，喝醉後一定向左側躺，所以濕熱釀成痰濁，長久積聚在左邊，這不是內癰。

用葦莖湯去掉薏苡仁，加入雪羹、黃芩、滑石、竹茹、連翹、梔子、瓜蔞、旋覆花、木通等藥物加減出入，共三劑。

大便通了，說胡話停止，但痰咳出更多，臭味更加厲害，仍用之前的藥物。

又服了四劑，痰才減少而不臭，熱退乾淨能夠入睡，知道飢餓、舌苔退去，改用甘涼養陰的藥物而痊癒。

翁某剛二十歲，仲冬時節患了感冒，醫生給了幾劑溫散藥物，導致神志昏悶、耳聾，舌苔黑、大便腹瀉，胸中痞悶、腹部脹滿，小便少、胡言亂語。

孟英診脈發現細數而澀，這是暑濕內伏、氣機鬱結不能宣暢，用犀角、金銀花、玄參、連翹、石菖蒲、鬱金、黃連來治療。

服了一劑藥，發熱退了、神志清醒，胃脘不再拒按，但其他症狀沒有減輕，脈象弦細而數，反而口渴，改用黃芩、連翹、厚朴、石斛、黃連、川楝子、金銀花、通草、蘭葉、冬瓜皮為方劑。

喝了兩次藥後轉為間日瘧，瘧疾發作一次，舌苔就化去一層，腹脹減輕一分，稀粥增加一碗。

藥物沒有更改，總共發作四次後舌苔乾淨、腹脹消除，脈象平和、小便通暢，隨後給予調養而康復。

朱家的婦人患赤痢滿一個月，多位醫生雜亂治療，痢疾停止三天了。

但從發病到現在，胸部和心口痞塞脹滿，米湯都喝不進，口渴、舌苔黃，小便灼熱疼痛，發冷發熱，晚上睡不著覺，精神疲憊、形體消瘦，各位醫生技窮。

請我去看，脈象數而弦，伏暑沒有清除，營陰津液已經被劫奪，氣機窒塞不通。

首先考慮清熱宣泄，用南沙參、石菖蒲、瓜蔞、薤白、梔子、黃芩、竹茹、黃連、陳皮、半夏、白薇、紫菀。四劑後，痰變得容易咳出、胸部舒暢，寒熱大大減輕，並且能夠喝粥。

改用北沙參、生首烏、柏子仁、冬瓜子、玄參、瓜蔞、薤白、石菖蒲、梔子。兩劑後，排出乾硬大便，改用清養的方法而痊癒。

錢友琴先生，五十九歲。曾在七月間患痢疾，自己服用大黃一劑而痊癒。

晚秋時患了寒熱時作，自己服用柴胡、桂枝等藥，病情更加嚴重，狂躁想喫西瓜，並服用石膏。

我診斷他，脈象滑、右脈尤其明顯，舌苔色黃而膩，大便祕結、小便短少，胸中痞悶、一點米粒都吃不進。

這是暑濕夾痰阻滯在氣分，治療宜用開泄法，白虎湯不可使用。

用瓜蔞、薤白、枳實、厚朴、黃連、半夏、竹茹、黃芩、紫菀、桔梗，服用三劑。大小便通暢後，胸中豁然開朗而痊癒了。

季夏時節，我遊歷到檇李，陸又溪先生邀請我去看他朋友王某的病。

寒熱時作，出汗多而不解，大便溏薄不暢，小便赤、胡言亂語，面色黑如煤炭，舌苔黑而大渴，煩躁氣逆，脈象滑而洪。按壓他的心胸部，堅硬而痛，這是暑濕夾痰食。眾醫生只知道是時令感冒，就頻頻使用寒涼藥。

聽說胸部不舒服，就懷疑是疹子，用羚羊角、犀角、石膏、地黃，力量用盡、計策用光，已經讓病家準備後事。我說：這不是重證，何必驚慌。去掉被子、打開窗戶，勝過吃藥。病家唯唯諾諾，但不太相信。我立即親手為他掀開被子、打開窗戶，病人馬上說：舒服多了。

用藥以小陷胸湯加黃芩、枳實、連翹、竹茹、薤白、石菖蒲、海蜇，服了幾劑而痊癒。

接著有同鄉姓張的人，症狀相似，面色不黑而紅，舌頭沒有苔而乾燥。

各位醫生也沒有察覺到他的氣分仍然鬱結，痰食沒有排出，屢次使用生地黃，導致脣齒逐漸乾焦，於是束手無策。

我用小陷胸湯加玄參、海蜇、石菖蒲、枳實、黃芩、連翹，一喝下去胃脘舒適能夠躺下，牙齒舌頭都得到津液滋潤。這是因為鬱結消散、邪氣運行，那麼氣機通暢、津液佈散。

乙卯年六月，我的三兒媳婦患了感冒，身體發熱、頭部沉重，胃脘悶脹，頻繁嘔吐、不能進食，耳聾。

我投以清熱解表藥一劑，病情沒有減輕多少，而月經卻提前來到。病邪雖然還在氣分，但營陰素來虧虛，恐怕容易陷入血室。

急忙請半癡來，投以小柴胡湯加減一劑，病情稍微好轉，但虛象完全顯露出來。

少腹右角處，有明顯的牽拉疼痛，半癡在清熱解毒藥中，即時佐以養營通絡柔肝的藥物，服了四劑。病程到第七天，得到一次大汗而痊癒。

原來的方子被三兒子遺失了，只記得後四劑，重用乾地黃為君藥。這是因為血虛的人，必須養血才能出汗。

而兒媳的氣分非常鬱結，如果不先清展氣機，那麼養血的藥物就不能迅速進入起作用。

這就是根據具體情況制定治療方法不容易的原因，關鍵在於先辨別他的體質和病情罷了。

更奇怪的是，同時我的內侄許貫之秀才的妻子，身體極度清瘦，似乎比我的兒媳更弱，而且已經生產五次，產後就發生高熱。

半癡診斷為暑證，投以大劑清涼解表藥數劑，隨即戰汗而痊癒。

不久胃氣漸漸恢復，忽然又高熱，大便閉結，口渴煩悶，不覺得飢餓。有人懷疑是新產後誤服涼藥導致的。

幸好病家一向信任，仍然請半癡診治，右脈非常滑實，說：這是食復。

追問之下，果然豆腐稍微吃多了，於是投以枳實梔豉湯，加瓜蔞、連翹、桔梗、薄荷、蘿蔔汁，喝了三次而痊癒。

這樣的人和這樣的證候，如果讓其他醫生看，一定認為營陰大虧。而半癡唯獨不考慮這些，憑證用藥，應手而痊癒。而且痊癒後不需要培補，不久健康如常。可見產後，不一定都虛。而體質的強弱，也不能僅僅憑藉外形面色來判斷。唉！真難啊！

丁巳年冬天，我借住在潛齋，正好半癡在起草《歸硯錄》。

我讀到「結散邪行、氣通液布」這兩句話，於是追憶起兩個案例，把它們記錄在這裡。

又可以看出好案例遺漏的還很多，只希望志同道合的人抄錄保存，以備將來繼續採集。仁和徐然石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