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醫案按選

卷一

痢(1)

卷一8
原文
葉先生名儀,嘗與丹溪俱從白雲許先生學,其記病云:歲癸酉秋八月,余病滯下,痛作絕不飲食,既而困憊不能起床,乃以衽席及薦闕其中而聽其自下焉。時朱彥修氏客城中,以友生之好,日過視余,飲余藥,但日服而病日增,朋遊譁然議之,彥修弗顧也。浹旬病益甚,痰窒咽如絮,呻吟亙晝夜。
白話
葉先生名儀,曾經與丹溪一同跟從白雲許先生學習,他記載病情說:癸酉年秋季八月,我患了痢疾,疼痛發作時完全不能飲食,不久就疲憊得不能起床,於是把臥席和墊褥中間挖空,聽任大便自行流出。當時朱彥修先生客居城中,因為同學的交情,每天過來看我,給我服藥,但每天服藥病情卻每天加重,朋友們紛紛議論,彥修不理會。十天後病情更重,痰堵塞咽喉像棉絮,呻吟整日整夜。
原文
私自虞,與二子訣,二子哭,道路相傳,謂余死矣。彥修聞之曰:籲!此必傳者之妄也,翼日天甫明,來視餘脈,煮小承氣湯飲余,藥下咽,覺所苦者自上下,凡一再行,意冷然。越日遂進粥,漸愈。朋遊因問彥修治法,答曰:前診氣口脈虛,形雖實而面黃稍白,此由平素與人接言多,多言者中氣虛。又其人務竟已事,恆失之飢而傷之飽,傷於飽其流為積,積之久為此證。
白話
我私下憂慮,與兩個兒子訣別,兩個兒子哭泣,道路上互相傳言,說我死了。彥修聽到後說:唉!這一定是傳言者的錯誤。第二天天剛亮,就來診我的脈,煮小承氣湯給我喝,藥下嚥後,感覺所苦惱的東西從上往下,總共一兩次排便,感覺清爽。第二天就能喝粥,逐漸痊癒。朋友於是問彥修治療方法,回答說:之前診斷氣口脈虛,形體雖然充實但面色黃而稍白,這是由於平時與人交談多,多言的人中氣虛。而且他務必要完成自己的事情,常常飢餓時錯過吃飯而飽食時損傷,傷於飽食就積滯,積滯久了就成為這個病證。
原文
夫滯下之病,謂宜去其舊而新自圖,而我顧投以參、朮、陳皮、芍藥等補劑十餘帖,安得不日以劇,然非浹旬之補,豈能當此兩帖承氣哉!故先補完胃氣之傷,而後去其積,則一旦霍然矣。眾乃斂衽而服。
白話
痢疾這種病,按理說應該去除舊積而新氣自然恢復,但我卻用了人參、白朮、陳皮、芍藥等補藥十多帖,病情怎能不日漸加重?然而如果沒有這十天的補養,又怎能承受這兩帖承氣湯呢!所以先補養胃氣的損傷,然後去除積滯,就能立刻痊癒了。眾人於是整理衣襟佩服。
原文
俞按:此與許學士治傷寒太陽病,因尺脈不應,用黃耆建中同法。(見江選。)彼先補而後散,此先補而後攻。但二公把握得定,故嫌疑不避。設麻黃、承氣之用於後者不能愈病,則人之歸咎難辭,而醫之用藥無路矣。
白話
俞按:這與許學士治療傷寒太陽病,因為尺脈不應,使用黃耆建中湯是同樣的方法。(見《江選》。)那是先補而後散,這是先補而後攻。只是兩位先生把握得準確,所以不避嫌疑。假如麻黃湯、承氣湯用在後面不能治癒疾病,那麼人們的責怪就難以推辭,而醫生的用藥就無路可走了。
原文
雄按:此治飢飽勞傷之虛痢,故可先補而後攻,況其所謂補者,參、朮之中,仍佐陳皮、芍藥以調氣破滯,並非後人之重濁蠻補藥也。設暑熱滯下,雖屬虛人,必急去其邪,以存陰液,(楊曰:此層尤宜知。)不可輒援此案為例也。而世人未悟其理,不辨何因,率引「養正積自除」之語,以售其溫補之術,病家誤信,貽害無窮,可哀也已。
白話
雄按:這是治療饑飽勞傷的虛性痢疾,所以可以先補而後攻,況且他所說的補藥,人參、白朮之中,仍舊佐以陳皮、芍藥來調理氣機破除積滯,並非後人的重濁蠻補藥物。假如是暑熱引起的痢疾,雖然是虛弱的人,也必須急速祛除邪氣,以保存陰液,(楊曰:這一層尤其應當知道。)不可輕易引用這個案例為例子。而世人沒有領悟這個道理,不辨別原因,一概引用「養正積自除」的說法,來兜售他們的溫補方法,病人誤信,貽害無窮,可悲啊。
原文
繆仲淳治一少年貴介,暑月出外,飲食失宜,兼以暑熱,遂患滯下。途次無藥,痢偶自止,歸家腹痛不已,遍嘗諸醫之藥,藥入口,痛愈甚,亦不思食。繆視之曰:此濕熱耳。其父曰:醫亦以濕熱治之而轉劇。繆問投何藥,曰:蒼朮、黃連、厚朴、陳皮等。繆曰:誤也。(楊曰:此可與上條對參。
白話
繆仲淳治療一位年輕的貴族子弟,暑天出門,飲食不當,加上暑熱,於是患了痢疾。路上沒有藥,痢疾偶爾自行停止,回家後腹痛不止,遍嚐各位醫生的藥,藥入口後,疼痛更厲害,也不想吃東西。繆診視後說:這是濕熱罷了。他的父親說:醫生也按濕熱治療卻反而加重。繆問用了什麼藥,回答說:蒼朮、黃連、厚朴、陳皮等。繆說:錯了。(楊曰:此可與上一條對照參考。
原文
)術性溫而燥,善閉氣,郎君陰虛人也,尤非所宜。(雄按:此昔人未發之旨,今世之體質如是者多,醫者不可不知也。)乃以滑石一兩為細末,以牡丹皮汁煮之,別以芍藥五錢,炙甘草二錢,炒黑乾薑五分,煎調滑石末服之,須臾小便如注,痛立止。
白話
)蒼朮藥性溫而燥,善於閉氣,這位公子是陰虛體質,尤其不適合。(雄按:這是前人未闡發的意旨,當今世上這種體質的人很多,醫生不可不知道。)於是用滑石一兩研成細末,用牡丹皮汁煮過,另外用芍藥五錢、炙甘草二錢、炒黑乾薑五分,煎湯調滑石末服用,不一會兒小便如注,疼痛立刻停止。
原文
高果哉治丁清惠公予告在籍,患痢裡急後重,白積兼鮮血,晝夜十餘次,飲食減少,兩尺脈似有似無,兩寸關弦數,小便短少,眾醫皆以望八高齡,當憑尺脈以投溫補。高獨謂稟賦素厚,宜從寸關而用清理,遂進黃芩、白芍、厚朴、檳榔、甘草、陳皮、阿膠、滑石、槐花、木香四五劑全愈。
白話
高果哉治療丁清惠公退休在家,患痢疾裡急後重,白色黏液兼有鮮血,晝夜十多次,飲食減少,兩尺脈似有似無,兩寸關脈弦數,小便短少,眾醫皆因年近八十的高齡,認為應憑尺脈來使用溫補。高獨自認為稟賦向來厚實,應從寸關脈來使用清泄,於是用了黃芩、白芍、厚朴、檳榔、甘草、陳皮、阿膠、滑石、槐花、木香,四五劑全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