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3）

雄按：脾氣上升就沒有疾病。李東垣治療勞倦內傷、脾氣下陷的病人，用升麻、柴胡輔助人參、白朮、甘草來提升脾氣，怎麼能夠把腳冷當作脾氣不下行呢？恐怕「脾」字是「肺」字的錯誤。（楊曰：卓越的見識。）俞氏順從這種說法而附和，就太疏忽了。喻嘉言治療陸平叔的案例。

俞按：這個案例審察病機，如同諸葛武侯用兵，綸巾羽扇從容指揮；闡發道理，如同深公說法，頑石也能點頭，真是名醫的優秀案例啊。

慎柔和尚治療薛理還的僕人，遠行忍著飢餓，又與人鬥毆導致脫力，當時是五月初，於是發熱、說胡話，服用過補中益氣湯和五苓散好幾劑都沒有效果。

診斷時，六部脈象都摸不到，偶爾出現也非常細弱，外表症狀則是面色發紅、口腔破損。一位醫生說：陽病出現陰脈，屬於必死的證候。慎柔說：應當按照陽虛，根據脈象而捨棄症狀來治療。

使用附子理中湯冷服，兩帖後脈象稍微出現，四帖後脈象就有神氣了，而且口腔破損也好了。六帖後脈象恢復正常，但是說胡話還沒有停止。

慎柔說：脈氣已經完全恢復，但說胡話不停的原因，是胃中有乾燥的糞便。用豬膽汁來導瀉，果然瀉下乾燥結塊的糞便，說胡話於是平息。

張路玉治療範求先患傷寒，怕冷三天沒有停止，已經服用過發散風寒的藥兩劑，到了第七天，煩躁擾動不安，六部脈象摸不到，手腳冰冷。

張氏診斷他，唯獨左手寸脈跳動搖擺不定，知道這是將要發生戰汗的徵兆，囑咐他不要服藥，只給他熱薑湯幫助出汗，如果誤服藥物，一定會發熱不止。果然像他所說的而痊癒。

俞按：說胡話有三種情況：一種是邪氣傳入陽明經，熱邪與乾燥的糞便搏結而說胡話，這是三承氣湯合白虎湯的一種情況；（楊曰：這本來就是三承氣湯的證候，不必合用白虎湯。）一種是內部虛寒，外部表現為實熱而說胡話，這是王宇泰所敘述的朱丹溪治療盧兄、呂仲、陶明節三個案例（雄按：都收錄在《江選》內傷門）的一種情況；一種是疾病本質虛寒，恰好挾帶宿食，因為發熱而烤乾變成乾燥糞便，導致說胡話，這是慎柔的案例和陽旦證的一種情況。醫者誰能有燃犀角照見水怪的洞察力呢？

用藥一有差錯，死生就在翻掌之間，所以傷寒和溫熱病都是大病。

有今天斷定沒有危險，明天卻忽然去世的；有把握十足斷定必死，拖延許久竟然得以保全生命的。

不像風勞、鼓脹、膈噎等病，雖然病情危重，還可以从容商討治療的輕重緩急。

所以張仲景在自序中說：如果能探究我所收集的內容，思考的問題就超過一半了。

明確告訴天下後世，傷寒難以治療，《傷寒論》難以閱讀。如果不是難以閱讀，何必等待探究呢？難啊！難啊！難道可以不探究嗎？

楊曰：《傷寒論》是總論六氣之邪，而後人誤以為專門論述傷寒，所以常常阻塞不通。

徐亞枝說：熱邪與乾燥糞便搏結而說胡話，本來就是三承氣湯的證候，俞氏合用白虎湯的說法，是依據三陽合病條文而言，不知道三陽合病的說胡話，就是後面條文王氏所說的痰因熱動、矇蔽清明的情況，俞氏把它和承氣湯合為一類，非常缺乏分析，楊氏糾正是對的。

雄按：溫熱病的說胡話，還有心陽本來就擾動導致神不安的，熱邪灼傷營分將要逆傳心包的，痰因熱動而矇蔽清明的，恐怕不止俞氏所說的三種情況。至於虛實寒熱的確實依據，古人的成功案例都以脈象作為判斷。

然而傷寒溫熱，不像內傷雜證，往往不能完全依賴脈象，必須仔細觀察舌苔，按壓胸腹，追問大小便情況，綜合參詳，才能得到真實的病情。這是古人隱藏沒有揭露的秘密，學者尤其應當用心研究啊。

楊曰：審察病機的方法，一一指出，真是救世的苦心啊。

俞東扶說：傷寒是大病，治法最為繁雜，說也說不完。

一定要熟讀張仲景的書，再廣泛閱讀後代賢者的各種著作，臨床時才會有把握。

張仲景的書被王叔和編排次序，或許有差錯，但成無己（聊攝）的註解非常穩妥恰當，後續注釋的張卿子、王三陽、唐不嚴、沈亮宸、張兼善、張隱菴、林北海等人，總體沒有超出他的範圍。

自從方有執、程應旄、喻嘉言三家，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新編排，而張仲景的原文從此就沒有固定的格局了。三家注釋互有優劣，大致上程不如方，方不如喻。

然而喻嘉言的注釋將太陽經分為三大綱，把誤汗、誤下、結胸、蓄血、發黃等證候，分別歸屬於兩門，似乎界限分明，誰知道用它來治病，完全用不上。

因為疾病初起時，一定能將營衛分辨清楚，過了半個月之後，就很難追溯了。

憑什麼指出這是中風傳變而來的；這是傷寒傳變而來的；這是風寒兩傷營衛傳變而來的呢？

傳變的證候，虛實寒熱尚且恐怕模糊，又要恰好符合三大綱，這是能說而不能實行的人啊。

（楊曰：這段論述非常通達。然而我所見到的各種傳變證候，都屬於傷寒。至於中風這一證候，則有時半個月或一個月仍然是本來的證候，並不傳變，大概是因為它出汗不止，所以不能鬱積熱邪而傳變吧。）魏柏鄉、周禹載、沈目南等人都遵從這種說法，也只是空言悅服，而未曾用它來試驗罷了。

盧子由的《疏鈔金錍》，不分三大綱，增添出氣化、形層、標本、四大等說法，越發覺得支離破碎，越發陷入迷網。他那些藏結的案例，幾乎像牛鬼蛇神一樣怪異。柯韻伯將兩家一併譏諷，不也是應該的嗎！

至於柯韻伯的《傷寒論翼》，固然是出奇的高論，所謂讀書具備獨到眼光，不蹈襲前人窠臼的人，稍微嫌棄他論述六經全部推翻前人的觀點，想要標新立異來驚人，終究是紙上談兵罷了。

向來注釋《傷寒論》的人，都是順著原文註釋，如果遇到講不通的地方，要麼敷衍含混過去，要麼牽強附會修飾，（楊曰：說盡了著書家的通病。）既然不明白道理的是非對錯，怎麼能作為臨床的運用呢？

只有程扶生的經注，比較明白易懂，然而也不敢直接指出原文的差錯。

柯氏才敢於大膽刪改，雖然覺得僭越狂妄，但很能嘉惠後學，而以方劑名稱編排次序，又是另一種格局。

徐洄溪的《傷寒類方》，實際上遵從他的模式，簡潔明淨，以少許勝過他人許多，比起程郊倩的繁複言辭，一個可以抵一百個。

沈堯封的《傷寒論讀》，也是以少勝多的著作，用六氣作為提綱，把平脈辨脈編入其中，別開生面。

他論述大青龍湯，發揮了前人沒有闡發的內容，一掃風寒兩傷營衛的陳舊說法。

（雄按：尤在涇已經論述過。）《左傳》說：拔起戟自成一支隊伍。這本書類似這樣。而刪改原文，不是他的本意。

我仔細推敲柯氏刪改的地方，萬萬比不上欽定的《醫宗金鑑·傷寒論》精確恰當，它先刊印仲景原文，另外設立正誤、存疑兩篇，應該修改的用小字注在旁邊，可以刪除的摘錄條文放在後面，是非分明，聰明人和愚笨人都能明白，真是苦海的慈航，昏暗路途的巨大蠟燭啊。

江西舒詔的《傷寒集註》，（楊曰：舒注非常錯誤，專門使用溫燥藥物，不足以作為準則。）大半斥為偽作，並選取幾個方子痛加詆毀，另外擬定方劑來取代它，這也是救世的婆心，只是未免過於狂妄。

相比汪琥將陰陽二證分為兩編，各自補充後代賢者的方劑，他們的意思都是想讓初學者不拘泥於古方而害人，而汪氏還算拘謹，舒氏就放縱了。

此外注釋家還很多，比如錢氏的《溯源集》、陳明伯的《集註》，還有一些闡發，其餘的碌碌無為、人云亦云，很不值得一提。

（雄按：王坤載的經註明白，入理最深；張路玉的剔清溫熱，遠遠超出各家；又有倪沖之集成成無己、趙嗣真、虞純一、王三陽、張兼善、王宇泰、盧子繇、張卿子、林觀子、程郊倩、沈亮宸、喻嘉言、王子律、張隱菴十四家精義，編為《傷寒匯言》，也可觀。）現在列舉這些各立格局、各豎議論的人，敘述在上面，以便志同道合的人誦讀學習。

總之，讀書與治病，有時結合有時分離，古法與今方，有繼承有變革，善於讀書才能善於治病，這不是說讀死書；用古法必須用今方，這不是說死守固定的方劑。

只讀張仲景的書，不讀後代賢者的書，好比井田制度、封建制度、周禮、周官，不足以治理漢唐的天下；只讀後代賢者的書，不讀仲景的書，好比五言詩、七律詩、崑體詩、宮詞，不可以代替《詩經》中的雅頌。

所以吳緩的《蘊要》、陶節庵的《六書》、王宇泰的《傷寒準繩》、張石頑的《傷寒緒論》，都對後人有幫助，也就是對仲景有功績，學者如果能夠就所引用的各種書廣泛探索，那麼臨床時就會瞭如指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