痢

葉先生名儀，曾經與丹溪一同跟隨白雲許先生學習，他記述自己的病情說：癸酉年秋季八月，我得了痢疾，腹痛發作完全不能飲食，隨後疲憊困頓不能起床，於是用衣襟和墊子墊在中間，任由糞便從下面流出。

當時朱彥修住在城中，因為是朋友和學生的情誼，每天來看我，給我喝藥，但每天都吃藥病情卻日益加重，朋友們議論紛紛，彥修不理會。過了十天病情更加嚴重，痰阻塞咽喉像棉絮一樣，呻吟聲晝夜不斷。

自己心裡擔憂，和兩個兒子告別，兩個兒子哭泣，路上傳言說我死了。彥修聽說後說：唉！

這一定是傳言的人胡說，明天早晨天剛亮，來看我的脈象，煮了小承氣湯給我喝，藥喝下去後，感覺痛苦的症狀從上往下排出來，總共瀉了兩次，心情頓時輕鬆。第二天於是能吃粥了，逐漸康復。

朋友於是問彥修的治療方法，回答道：之前診斷氣口脈虛，形體雖然結實但面色黃中帶白，這是因為平時與人交談說話太多，說話多的人中氣虛弱。

又這個人做事力求完成，常常失於飢餓或過飽，受飽食所傷就流變為積滯，積滯久了就形成這個證候。

痢疾這個病，按理說應當去除舊積，身體自然康復，而我反而給他服用參、白朮、陳皮、芍藥等補劑十多帖，怎麼會不日益加重呢？然而若不是這十天的補益，怎麼能承受這兩帖承氣湯呢！

所以先補益完胃氣的損傷，然後再去除積滯，就能一下子康復了。眾人這才肅然起敬而信服。

俞按：這與許學士治療傷寒太陽病，因為尺脈不應，用黃耆建中湯的方法相同。

（見江選。）那是先補益後發散，這是先補益後攻下。但兩位先生把握得穩當，所以不怕嫌疑。

假設先用麻黃、承氣不能治好病，那麼眾人的責怪難以推脫，而醫生用藥也就沒有依據了。

雄按：這是治療飢飽勞傷的虛痢，所以可以先補益後攻下，況且他所說的補益，在人參、白朮之中，仍然輔佐陳皮、芍藥來調氣破滯，並非後人那些重濁蠻補的藥物。

如果是暑熱引起的痢疾，雖然是虛人，也必須急速去除邪氣，以保存陰液，（楊說：這一層尤其要知道。）不可以動輒援引這個案例作為例子。

然而世人沒有明白這個道理，不辨別是什麼病因，動輒引用「養正積自除」的話，來推銷他的溫補之術，病人誤信，貽害無窮，真是可悲啊！

繆仲淳治療一位少年貴族，暑月外出，飲食失調，加上暑熱，於是得了痢疾。

途中沒有藥，痢疾偶然自己止住了，回家後腹痛不止，遍嘗各位醫生的藥，藥入口後，疼痛更加厲害，也不想吃東西。繆看了說：這是濕熱啊。父親說：醫生也用濕熱的方法治療反而加劇了。

繆問用了什麼藥，回答說：蒼朮、黃連、厚朴、陳皮等。繆說：錯了。

（楊說：這可以與上一條對照參考。）蒼朮性溫而燥，擅長閉氣，這位公子是陰虛體質，尤其不適宜。

（雄按：這是古人沒有闡發的道理，現代社會這種體質的人很多，醫生不可不知道。）於是用滑石一兩研成細末，用牡丹皮汁煮過，另外用芍藥五錢，炙甘草二錢，炒黑乾薑五分，煎煮後調和滑石末服用，一會兒小便如注，疼痛立刻止住。

高果哉治療丁清惠公退休在家，得了痢疾，裡急後重，白黏液摻雜鮮血，晝夜十多次，飲食減少，兩尺脈似有似無，兩寸關脈弦數，小便短少，眾多醫生都認為已年近八十高齡，應當根據尺脈投用溫補。

高果哉卻認為稟賦一向厚實，適宜根據寸關脈象用清熱理氣的方法，於是投用黃芩、白芍、厚朴、檳榔、甘草、陳皮、阿膠、滑石、槐花、木香，服了四五劑就完全康復了。

俞按：這必定是兼有實證可以依據，以及神氣不衰才能這樣判斷。

張路玉治療春榜陳穎雍，暑月從京城回來，到家就得了痢疾。半個月以來，攻下的方法無效，於是不能進食，粒米不入。

又因為在京師久食煤火烤的食物，肩背發了毒瘡，不紅不疼，凹陷不起，呃逆神昏，病情日益瀕臨危險，內科外科互相推諉，於是請石頑來診治。

六脈弦細欲絕，面色有戴陽的症狀，所下糞便汙濁晦暗像爛魚腸腦，證候雖然危重，幸好脈無旺氣，呼吸無喘促，身體無躁擾，可以投用溫補，只要溫補後癰腫發出來，便可無憂。

於是開了保元湯，每服用人參三錢，生黃耆二錢，甘草、肉桂各一錢，用伏龍肝湯代替水煎服。

服一劑後粥飲稍微能進，服第二劑後癰毒鼓起，另外請了瘡科敷治外部，堅守前方，又服了十多劑而平安。前後不曾更換一味藥。

雄按：癰毒痢疾可以用溫補的，必須見到這樣的脈證，才算合乎法度，然而這樣的情況不多見，而醫生也不可以不知道有這個方法。

假設不辨別脈證，只推崇景岳，動輒溫補，用刀殺人和用藥殺人，有什麼不同呢？

孫見心治療張玉堂，秋天得了痢疾膿血，晝夜一百多次，裡急後重，前面的醫生見脈象歇止，說是積滯引起的，用檳榔、厚朴、青皮、枳殼、木香等。

孫氏診治，脈弦洪而數，有時跳一二下，有時跳三四下，有時跳五六下就歇止一次，說：毒氣已到少陰了，應當緊急救護陽明。

（楊說：用藥與這句話不相呼應。）用生熟地各一兩，（楊說：嫌滋膩礙滞。）當歸、白芍、丹皮、黃連各三錢，（楊說：見效在此。）甘草五分。

大家懷疑滋陰藥太重，恐怕腹脹悶塞加重，然而服了兩帖，次數仍然頻繁，但急迫沉重已經消除，脈象洪數也減輕，跳動恢復規律，仍用前方，病情去了大半。

又過一天去掉生地、黃連，加入人參、白朮、茯苓、山藥，（楊說：加減都不合乎法度。）飲食大增，下午弦脈也減輕，但跳動又出現歇止，有人驚駭說：病退了脈反而又變，怕它加重。孫說：不妨事。歇止，就是古代所說結脈、促脈的俗名罷了。

如果是衝脈之氣中斷，臟脈自己顯現的就危險了，現在這個證候的歇止，本來是因為毒氣旺盛阻遏通道，陰精不能承接，所以一二下，或三四下，或五六下就歇止一次。

經書說：數脈跳動而一代一代的，是病在陽明的脈，腹瀉及便膿血。

現在我去掉陰藥太過分了，進用陽藥太急，（楊說：自己承認缺失。）內臟得到補益，那麼肝木和脾土調和而胃氣安和，所以飲食增加而毒氣尚未盡除的，也隨著旺盛的正氣而旺盛，所以又有歇止的現象。在方中仍然加入生地、黃連就平定了。果然驗證。

俞按：洪數而歇止，是因為邪氣壅滯，如果是細澀無神而歇止，那就是衝脈之氣中斷了，絕對不可治療。

嘉善一個老嫗常便血，時發時止，到了五十多歲，夏天便鮮血，裡急後重，有時不能控制，脈軟不數，用五苓散、建中湯反而加劇。

於是改用涼血藥，仍然用四物湯加槐花、地榆、山楂、神曲也無效。

葉天士因而用生蒼朮、生厚朴、炒橘皮、炙甘草、雞膍胵、砂仁殼、丁香柄做成丸服用，完全康復。又有一個孩童患久痢，葉天士也用這個方子治好。大家不理解其中的緣故。

俞惺齋說：這個方子名叫醉鄉玉屑，治療小兒吃瓜果導致痢疾久不癒者，見於徐春甫的《醫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