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考醫案（1）

先父瑞器公，從二十歲左右就厭棄科舉考試，專心研究醫學，鄉里的人都稱讚他。去世後數年，仍然有人不遠數十百里登門求診。生平治療有效的醫案很多，因為沒有編輯成書，散失幾乎殆盡，這些零散珍貴的記錄，顯得格外寶貴，我蒐集記錄了幾則，姑且作為追思先人的芬芳吧。

清朝光緒癸未、甲申年間，我們家鄉方圓數十百里內，很多人患陰寒白喉，有的出現白點，有的白塊佈滿咽喉，飯粒可以吞下，只有喝水及吞嚥口水時疼痛劇烈，身體微熱，舌苔有的灰白，有的淺黃而厚，像結痂的樣子，脈象多沉緊而弦，或沉緩而無神。其他醫生大都用發散及寒涼的藥，十治十死。先父唯獨掌握了其中的奧秘，每每用通脈四逆湯見效，嚴重的方中用生烏附八錢至一兩，連續服五六劑或七八劑而痊癒，真是起死回生。同行中沒有人不驚嘆奇異，一遇到這種症狀，都謙虛推辭並推薦先父，他曾諄諄教導伯章兄弟，所以我知道得最詳細。

又如邵陽的周某、黃某的白喉治驗，都是親眼所見，總計當時經手治癒的，不下數十百人。伯章自從行醫以來，經驗過其他種類的白喉極多，唯獨對於以上陰寒重症，未曾遇見一例，不知道當年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而先父唯獨能從仲景《傷寒論》的方劑中探驪得珠，實在值得同輩歎服啊。

先祖母鄧安人，七十歲時，患咳嗽發熱，適逢先父因為到遠處莊上發售糧食，耽擱了十多天，其他醫生屢次更換藥方，病情反而加重。最後有一個醫生，認為年老應當用補益的藥，買藥服用後，幾乎危險。急忙派人催促先父回來，診斷後確定是外邪內陷，於是開出小青龍湯，一劑就見效，兩劑痊癒。

先母梁孺人，外感夾雜食積，腹瀉每天數十次，用平胃散加味，腹瀉停止，但隨後腹脹，時常想上廁所卻沒有大便，感覺拉不乾淨，換了幾個醫生，都用行氣疏降的藥，十天不癒。適逢先父遠出，急忙趕回，診斷證候、探究脈象後，查閱之前的處方，立刻怒形於色，說：「這是中氣下陷，為什麼前後的醫生都不明白到這種地步！」於是給予補中益氣湯，兩劑而安。

光緒丙戌年冬天，我的妻子患喉症，顏色暗紅而且疼痛劇烈，舌色淡紅沒有舌苔，其他醫生用發散清解的藥物，病情更加嚴重，粒米不能進，已經三天了，肚子裡飢餓難忍。當時先父因為親友接連邀請，不知道去向，急忙尋找迎回。到家後，就命令用川吳萸三兩，研磨成末，用醋調和炒熱，敷在右腳湧泉穴。並預備肉汁，吹去浮油，煮好稀粥等待。大約一個時辰，就覺得喉中通暢，急忙要粥，吃了三碗，毫無痛苦。之後用六味地黃湯加味，兩劑，疾病像消失了一樣。

光緒壬辰年秋天，伯章因院試考中，捷報到家，鄰里擠滿門口祝賀。次子年齡不滿三歲，突然患驚風，目瞪口呆、牙關緊閉，肌膚冰冷，手足抽搐，先父立即取家中收藏的黃耆、白朮、生薑、附子等藥，大劑量煎煮灌服，不一會兒就平定下來。這種症候，用藥是否正確，生死就在反掌之間，若不是洞悉臟腑，勢必胡亂投靠其他醫生，或者遲疑誤事，卻能在倉促危急疑難之際，著手見效，那麼生平所學的知識經驗，實在是不可思議啊。

李希聖君，與先父是世交，他的後輩患虛勞不癒，已經半年了，先父主張用小建中湯，並草擬醫案交給他。同時其他醫生主張用補中益氣湯，李君心中疑惑兩個方劑不同，無法決定，最後服用補中益氣湯病情加重，改用小建中湯，一劑稍微好轉，於是守方服用到三十多劑，疾病竟然霍然痊癒。

光緒乙未年九月十二日，先父逝世，享年五十七歲。同年十二月，有邵陽周某的妻子，坐著轎子登門，說患虛勞超過一年，換了數十位醫生，沒有一個有效，服用了尊公先後開的三個方子數十帖，舊病霍然痊癒，今天前來酬謝，並請求善後的藥方等等。於是取之前所服的藥方來看，都是黃耆建中湯加味，全部遵循仲景成法。伯章為她開出歸脾湯加味交給她，然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