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江右黃某，營業長沙，初患外感，諸醫雜治十餘日，疾益劇。延余治療，至則醫士三人已先在座，正彼此通姓名間，主人即請入內。病者自云肚腹硬痛，手不可按，傍晚身微熱，汗出，手足較甚，小便黃，大便不利，粒米不入口，已三日矣。審視舌色鮮紅，苔黃不甚燥，脈沉實搏指，取閱前所服方，多雜亂無章。
江西的黃某，在長沙經商，起初得了外感病，多位醫生用各種方法治療了十多天，病情反而更嚴重。請我前去治療，到的時候已經有三位醫生在座，正在互相通報姓名時，主人就請我們入內。病人自己說肚子又硬又痛，手不能按壓，傍晚身體微熱，出汗，手腳出汗更明顯，小便黃，大便不通，已經三天沒吃一粒米了。觀察舌頭顏色鮮紅，舌苔黃但不很乾燥，脈象沉實有力，按壓時指下有搏動感。拿來之前服用的藥方看，大多雜亂沒有章法。
原文
已而主人啟他室引入，命紙筆請為立案疏方，並告以外間三醫，皆已照辦。余以病者之兄曾有一日之雅，笑問曰：主人今日實系考試醫生，否則何必如此，余為人治疾，非畏考試者，但試卷甲、乙，憑誰評定？主人曰：我非知醫者，擬俟各方案成立後，比較有相同者用之，暗取佔三從二之義，否則質之神明，未識先生以為然否？余曰：前說揆之理想則是，按之事實則非。
不久主人打開另一個房間請我們進去，拿出紙筆請我們寫下診斷和藥方，並告訴我外面三位醫生都已經寫好了。我因為和病人的兄長有過一面之交，笑著問：主人今天其實是在考試醫生吧？否則何必這樣做？我為人治病，不是怕考試的人，但是考卷有優劣，由誰來評定呢？主人說：我不是懂醫的人，打算等各位的診斷和藥方都寫好後，比較其中有相同的就採用，暗中取「三人中有兩人相同」的意思，否則就請神明裁決，不知先生您認為這樣可以嗎？我說：前一種說法在理論上似乎合理，但在實際上行不通。
原文
蓋時下醫士程度卑陋，率以搔不著癢無關責任之套方，自欺欺人，即有同者，難免不滔此弊；若後說則索之冥冥，殊為無謂。不如將所定三方及案交餘一閱，可立為評定。有反唇相稽者，請為代表面論。主人稱善，暫請先生擬定方案，照行未晚。余即取紙筆立案，並疏大承氣湯方授之。
因為當今的醫生學識淺陋，大多用一些不痛不癢、不負責任的通用藥方，自欺欺人，即使有相同的藥方，也難免不落入這種弊病；至於後一種說法，求助於虛無縹緲的神明，更是沒有意義。不如將三位醫生所寫的藥方和診斷交給我過目，我可以立刻評定。如果有人提出異議，請讓我作為代表當面辯論。主人認為很好，暫時請先生先擬定方案，照著做也不晚。我立即取紙筆寫下診斷，並開了大承氣湯的藥方給他。
原文
主人果出三醫方案請評。閱之，義各有取，然率系通套俗方，與症無涉，遂另紙逐一評判，交主人傳示三醫，皆無一言，相繼辭去。余亦告辭。閱日，復延診，余意其服方有效也，繼乃知余去後，主人究疑藥峻，另用他醫方，益劇。病者亦深怨家人之不用余方，具以告。乃就大承氣原方增加分量，約以連進兩服，大便當行，萬一不行，則宜再進，切勿疑畏而去。閱二日，仍延診，則云昨晚藥完二劑，下黑糞甚多，今晨進稀粥少許，各症十愈七八。
主人果然拿出三位醫生的藥方請我評判。我看過後，各有所取，但大體都是俗套的通用藥方，與病症無關，於是另外用紙逐一評判，交給主人傳給三位醫生看，他們都無話可說，相繼告辭。我也告辭了。過了一天，又來請診，我本以為病人服用我的藥方有效，後來才知道我離開後，主人終究懷疑藥性太猛，改用其他醫生的藥方，病情更加嚴重。病人也深深埋怨家人沒有用我的藥方，詳細告訴了我。於是我按照大承氣原方增加劑量，約定連續服用兩劑，大便應該會通，萬一不通，就應該再服，不要疑慮畏懼而停止。過了兩天，又來請診，說昨晚服完兩劑藥，拉了很多黑糞，今早喝了少許稀粥，各種症狀好了十之七八。
原文
為改用大柴胡減輕大黃，又兩劑，黑糞始盡，病如失。最後仍請疏調養方。其家有西席，嘗閱醫書，暱就之，謂大承氣證，當見譫語，此症何以無之？大承氣系腹有燥屎，先生乃斷為食積，敢問所以？余曰：《傷寒論》云「六七日不大便，煩不解，腹滿痛者，此有燥矢」，其下又申之曰「所以然者，本有宿食故也，宜大承氣湯」；又於陽明少陽合病條下云：「脈滑而數者，有宿食也，宜大承氣湯」；若《金匱·宿食篇》主用大承氣者甚詳，不必贅述。
於是我改用大柴胡湯，減少大黃用量，又吃了兩劑，黑糞才完全排盡，病好像消失了一樣。最後又請我開調養的藥方。他家裡有一位家庭教師，曾經讀過醫書，親近地問我：大承氣湯證應該會出現譫語，這個病人為什麼沒有？大承氣湯是針對腹中有燥屎，先生卻診斷為食積，請問是什麼原因？我回答說：《傷寒論》說「六七天不大便，心煩不解除，腹部脹滿疼痛，這是因為有燥屎」，下面又補充說「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本來有宿食的緣故，應該用大承氣湯」；又在陽明少陽合病的條文下說：「脈滑而數的，是有宿食，應該用大承氣湯」；至於《金匱要略·宿食篇》中主張用大承氣湯的論述很詳細，這裡不必贅述。
原文
蓋宿食與燥矢，一而二，二而一，相去一間；至譫語有無，可不必拘，蓋仲景原有陽明病，潮熱，大便微硬者，可與大承氣之文，亦不執定譫語也。此症若再延一二日，必發生譫語見鬼之症；幸而病家及時覺悟，故病者猶存一線生機；否則必至循衣摸床，微喘直視，陷於陰絕之死症，雖仲景復生，無如之何。
因為宿食與燥屎，可說是一而二，二而一，相差只有一線；至於譫語的有無，不必拘泥，因為張仲景本來就有「陽明病，潮熱，大便微硬者，可與大承氣湯」的條文，也不是一定要求有譫語。這個病症如果再拖延一兩天，必定會發生譫語見鬼的症狀；幸好病家及時覺悟，所以病人還有一線生機；否則一定會發展到循衣摸床、微喘直視，陷入陰氣衰竭的死症，即使張仲景復生，也無可奈何。
原文
西席至此又問曰：前三醫方，似尚平穩，服之是否妨礙？答曰：藥不對症，無論何方，皆能誤人；況病已抵沉重，生死關頭，稍縱即逝，故庸醫耽擱時日，亦是殺人。西席乃拱手稱曰：聞先生言，昭若發蒙。余即應聲曰：微足下亦無以發余之狂言。遂相與大笑而別。
家庭教師到這裡又問：之前三位醫生的藥方，看起來還算平穩，服用後是否有妨礙？我回答說：藥不對症，無論什麼藥方，都能耽誤人；何況病情已經很沉重，生死關頭，稍縱即逝，所以庸醫耽誤時間，也是殺人。家庭教師於是拱手稱讚說：聽先生一席話，如同撥雲見日。我隨即回應說：如果沒有您，也無法引發我的狂言。於是互相大笑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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