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魯兄曰：然則老弟所用之方，概不取去風藥乎？余曰：凡病必究其源，審知風自熱來，非僅芩、連應用，即硝、黃亦為要藥；若風從寒來，則萸、桂、薑、附，皆所必需，有如水泉，塞其源則流自息，尚可取鉤藤、蟲退、殭蠶、全蠍輩之泛泛耶。魯兄又曰：然則老弟所用古方，去熱風者何若？去寒風者何若？願詳言之。
魯兄說：既然如此，老弟你用的方子，難道都不取用祛風的藥物嗎？我說：凡是疾病必定要追究它的根源，仔細辨明風邪是從熱而來，那麼不僅黃芩、黃連該用，就連芒硝、大黃也是重要藥物；如果風邪是從寒而來，那麼吳茱萸、肉桂、乾薑、附子，都是必需的，就像泉水一樣，堵住它的源頭水流自然會停止，哪裡還用得著鉤藤、蟬蛻、殭蠶、全蠍這一類泛泛的藥物呢？魯兄又說：既然如此，老弟你使用的古方中，祛除熱風的是哪些？祛除寒風的是哪些？希望詳細說說。
原文
余曰：去熱風方，如《傷寒論》瀉心湯、黃連阿膠湯、黃芩湯、白虎湯、《金匱》風引湯、白頭翁湯，皆可取用。去寒風，則《傷寒論》理中湯、四逆湯，吳茱萸湯、當歸四逆湯、《金匱》附子粳米湯、烏頭桂枝湯、大黃附子湯，皆可取用，得其意而變通之，法外有法，方外有方，非可以楮墨盡也。魯兄唯唯稱善而退。
我說：祛除熱風的方子，比如《傷寒論》的瀉心湯、黃連阿膠湯、黃芩湯、白虎湯，《金匱要略》的風引湯、白頭翁湯，都可以選用。祛除寒風的方子，則是《傷寒論》的理中湯、四逆湯、吳茱萸湯、當歸四逆湯，《金匱要略》的附子粳米湯、烏頭桂枝湯、大黃附子湯，都可以選用，領會它們的意旨而靈活變通，方法之外還有方法，方劑之外還有方劑，不是筆墨能夠完全表達的。魯兄連連稱好而告退。
原文
嗣後魯兄凡遇風症，屏絕向來沿用套藥，每用以上諸方治療，嘆為神效。常因疑難症，不憚踵門虛心下問，計魯兄死時，年才七十，使天再假以年，其進步詎有涯涘。而余兩人日得以戴白老兄弟談醫為樂，豈非人身幸福，回念往事，不禁感慨系之矣！
此後魯兄凡是遇到風症，摒棄了向來沿用的成方套藥，每每使用以上這些方劑治療，讚嘆效果神奇。常常因為疑難病症，不辭辛勞登門虛心請教，算來魯兄去世時，年齡才七十歲，假使上天再多給他幾年壽命，他的進步哪裡會有止境呢？而我兩人每日能夠以白髮老兄弟的身份談論醫學為樂，難道不是人生的幸福嗎？回想往事，不禁感慨萬千啊！
原文
余在李芹芳別墅教授時，其戚彭君祿德，年六十矣，素有哮症，日甚一日，平日儉嗇，不肯服藥，後益劇。挽余診之：脈三五不調，知其不治，姑以平劑予之。閱數日，晨後延他醫診治，謂脈甚善，斷無他誤，並告余，促復診，余卻之。奈主人守候甚殷，強應之。見其病症如故，毫無善狀，切脈果三部調和，大異前日，心念六脈相會，死在即日。
我在李芹芳別墅教書時，他的親戚彭祿德先生，年紀六十歲了，平素有哮喘病，一天比一天嚴重，平日節儉吝嗇，不肯服藥，後來更加劇烈。請我去診治：脈象三五不調，知道這是無法治癒的，姑且用平和的方劑給他。過了幾天，早晨之後請了別的醫生診治，說脈象很好，斷定沒有問題，並且告訴我，催促我再去看診，我推辭了。無奈主人等候得非常殷切，勉強答應了。看到他的病症依舊，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切脈果然三部調和，與前日大不相同，心裡想六脈會合，死亡就在當日。
原文
診畢，旁人究問若何？余答曰：脈固佳，然而余不能立方。主人曰：脈既佳，當可不死，何卻之堅也？余曰：此中妙理，一言難盡，且俟明日再商，若必服藥，可暫用獨參湯。主人以余之堅決，即用他醫藥方，至其晚二更而歿。甚矣，脈之欺人也！然在高明，則無慮此。
診斷完畢，旁人追問怎麼樣？我回答說：脈象固然很好，但是我不能開藥方。主人說：脈象既然好，應當可以不死，為什麼堅決推辭呢？我說：這裡面的微妙道理，一句話說不清楚，暫且等到明天再商量，如果一定要服藥，可以暫且用獨參湯。主人因為我的態度堅決，就用了其他醫生的藥方，到了當晚二更時分就去世了。真是厲害啊，脈象竟然會欺騙人！不過在高明的醫生看來，倒不必擔心這個。
原文
余戚李君壽彭之內政蕭氏，素孱弱善病，甚至日夜咳嗽，潮熱自汗，夜不安枕，脈微數不可按指。延余治療，知其不治，再三辭卻不可。一日脈露雀啄形，遂直告之曰：疾萬無瘳理，且命在數日，速備肩輿送余回。主人猶不許。乃囑其趕用關東鹿茸三錢、麗參三錢，蒸服。次早，脈略平，不見雀啄形，但無神耳。
我的親戚李壽彭先生的妻子蕭氏，向來身體虛弱多病，甚至日夜咳嗽，潮熱自汗，夜裡睡不安穩，脈象微數，按下去沒有力。請我去治療，我知道這是無法治癒的，再三推辭卻推不掉。有一天脈象出現了雀啄形，於是直接告訴她說：這個病絕對沒有痊癒的道理，而且性命就在幾天之內，趕快準備轎子送我回去。主人仍然不允許。於是我囑咐他趕快用關東鹿茸三錢、麗參三錢，蒸了服用。第二天早晨，脈象稍微平穩，看不出雀啄形了，只是沒有神氣罷了。
原文
晨後余辭去。李家離余家僅十數里，嗣聞延醫滿座，謂脈非死象，反以余言雀啄為非，許以可治。豈知余去未二日而歿。竊謂脈即雀啄，以服參、茸而暫平，即上案所云會脈之類，如燈光回焰，頃刻即熄，醫者不知而為所欺，亦不考究之甚也！
早晨之後我辭別離開。李家離我家只有十幾里，後來聽說請了滿座的醫生，都說脈象不是死象，反而認為我說雀啄脈是錯的，認為可以治療。哪裡知道我離開不到兩天就去世了。我私下認為脈象既然是雀啄，因為服用了人參、鹿茸而暫時平穩，就是前面案例所說的「會脈」這一類情況，如同燈光迴光返照，轉眼就熄滅了，醫生不了解而被欺騙，也太不加以考究了！
原文
從叔多昌，當四十餘歲時，初患大便不利，醫者每以滋潤藥服之。久之小便亦不利，肚腹飽脹漸上，胸膈亦痞滿不舒，飲食不入，時時欲嘔，前後服藥已數月，疾益劇。最後有一醫謂當重用硝、黃大下，連進三劑，大小便亦閉塞不通，身體益困疲不支。余適自館歸，兩家距離半里許，促往診。
堂叔多昌，在四十多歲的時候，起初患大便不通，醫生每每用滋潤的藥給他服用。時間久了小便也不通暢，肚腹飽脹漸漸向上，胸膈也痞滿不舒服，飲食吃不下，時時想嘔吐，前前後後吃藥已經幾個月，病情更加嚴重。最後有一個醫生說應當重用芒硝、大黃猛烈攻下，連續吃了三劑，大小便反而都閉塞不通，身體更加疲憊無力支撐。我恰好從學館回家，兩家距離大約半里路，催促我去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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