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心集醫案

卷六

三焦鬱火

卷六8
原文
胡永隆之子三歲,其弟久隆之子四歲,時當夏季,患煩渴吐瀉之症,俱付幼科醫治,病勢轉劇,惟永隆求治於余。視其汗出煩躁,飲水即吐,泄瀉迸迫,小水短赤,舌乾芒刺,中心黃苔甚厚,時時將舌吐出(因干刺故也)。細為思之,與仲景所謂太陽中風,發熱六七日,不解而煩,有表裡症,渴欲飲水,水入即吐,名曰水逆,治與五苓散者相符。
白話
胡永隆的兒子三歲,他弟弟胡久隆的兒子四歲,當時正值夏季,患了煩躁口渴、嘔吐腹瀉的病症,都交給兒科醫生治療,病情反而更加嚴重,只有胡永隆來向我求治。我看他出汗煩躁,喝水就吐,腹瀉急迫,小便短赤,舌頭乾燥有芒刺,中心黃苔很厚,時常把舌頭伸出來(因為乾刺的緣故)。仔細思考,這與張仲景所說的太陽中風,發熱六七天,尚未解除而煩躁,有表裡證,口渴想喝水,水喝進去就吐,稱為「水逆」,治療用五苓散相符。
原文
但此症,煩熱蓄盛,三焦有火,宜加苦寒之味,引之屈曲下行,妙在劑中之桂,為膀胱積熱化氣之上品,又合熱因寒用之旨,庶幾小便通而水道分清矣。以豬苓、茯苓、澤瀉、白朮、肉桂、黃連、梔仁,二劑而愈。
白話
但這個病症,煩熱積聚旺盛,三焦有火,應該加入苦寒的藥味,引導火熱屈曲下行,妙在方劑中的肉桂,是化解膀胱積熱、促進氣化的上品,又符合「熱因寒用」的原則,這樣大約就能使小便通暢而水道分清。於是用豬苓、茯苓、澤瀉、白朮、肉桂、黃連、梔子仁,兩劑就痊癒了。
原文
附脾胃困憊,久隆見余治效之速,始投余治,抱出一視,大為驚駭,面現五色,惟目中神彩尚存,生機只在於此。謂曰:此症全因克伐,過傷脾胃,中土困憊。其唇紅口圈青黑者,即脾胃敗也。鼻準黃而兩顴獨白者,肺氣敗也。
白話
附錄:脾胃困憊的病例。胡久隆看到我治療效果迅速,才來找我醫治,把孩子抱出來一看,大大驚駭,臉上呈現五種顏色,只有眼睛裡的神采還在,生機就在這裡。我對他說:這個病症完全是因為攻伐太過,過度損傷脾胃,導致中土困憊。他嘴唇紅、口唇周圍青黑色,就是脾胃衰敗的現象。鼻頭黃而兩邊顴骨獨白,就是肺氣衰敗的現象。
原文
敗症叢生,本屬不治,幸得五色之中,尚有潤澤,真臟尚未枯槁,兼之目中精光了然,雖有嘔吐,猶時可納粥,即有泄瀉,尚未至於雞口牛後,通盤揆之,猶在方敗未絕之界,所以許為可治。但非參朮疊進,固不能起。久隆問曰:昨舍侄之病,苦幹煩渴吐瀉,小水不通,而先生乃用梔子、黃連涼之。
白話
衰敗的症狀很多,原本屬於不治之症,幸好五色之中還有潤澤,真臟尚未枯槁,加上眼睛裡精光清晰,雖然有嘔吐,偶爾還能進食粥,雖然有腹瀉,但還不至於像「雞口牛後」那樣嚴重,整體考量,還處在剛要衰敗但未斷絕的邊界,所以認為可以治療。但若非人參、白朮反覆使用,一定無法挽回。胡久隆問說:昨天我侄子的病,苦於煩渴吐瀉、小便不通,而先生您卻用梔子、黃連這些寒涼藥。
原文
今小兒之症,歷歷皆然,而先生乃稱重用參朮者,何相反若是?曰:令侄之病,全因胃中伏火,勢如燔燎,焰擾諸經,為之揮霍撩亂,故用苦寒之藥,直清其腸胃之火,使由小便而出,而諸經自安,是以煩渴吐瀉立止。今令郎之症,相隔天淵,先天之體質不足,後天之脾胃更虛,乃因飢飽乳食致傷,復因藥餌攻伐,是虛上加虛矣。
白話
現在我兒子的病,症狀全都一樣,而先生您卻說要重用參朮,為什麼如此相反呢?我說:您侄子的病,完全是因為胃中有伏火,勢如燃燒,火熱擾亂各經脈,造成紊亂,所以用苦寒的藥,直接清瀉腸胃的火,讓火從小便排出,各經脈自然安寧,因此煩渴吐瀉立刻停止。現在您兒子的病,相差天壤之別,先天體質不足,後天脾胃更虛,因為飢飽不節、乳食受傷,又加上藥物攻伐,真是虛上加虛了啊。
原文
脾胃一虛,便失其傳運之職,關門失禁,所入水穀,迸走肛門而出,遂使津液下陷,不能上升,所以口乾煩渴。脾失傳運,肺亦言傷,失其治節下輸之道,而小水無矣。此與虛陽發外之症,同類並稱。值此之際,亟宜大固中州,兼以保肺生津,庶中土安而諸經健運有常,此必然之理也。
白話
脾胃一旦虛弱,就失去了傳送運化的職責,肛門失去約束,進入的水穀,直衝肛門而出,於是使津液下陷,不能上升,所以口乾煩渴。脾失去運化功能,肺也跟著受損,失去了治理調節、向下輸布的功能,所以小便就沒有了。這與虛陽外浮的病症,屬於同類。在這個時候,必須趕快大力鞏固中焦,同時保護肺部、滋生津液,這樣中土安定,各經脈就能正常運作,這是必然的道理。
原文
倘誤認為火,妄用苦寒,定然神機寂滅,成慢脾厥逆不治之症。渠竟不信,遂曰:姑看晚間何如,明早再請先生可也。余曰:醫有好生之心,吾不忍其觳觫,疏與四君子加附子,合生脈散一方,並囑勿復疑遲。及余回寓,旋延二醫,或曰寒,或曰火,商進一派辛散寒涼之藥,至以參朮為不可服,同聲而和之。迨雞鳴陰陽交界之時果變厥逆,至黎明木旺之時,中土告盡木剋土也,忽變角弓反張而殞。
白話
倘若錯誤地認為是火,胡亂使用苦寒藥,必定會使神機熄滅,形成慢脾風、厥逆等不治之症。他竟然不相信,就說:姑且看看晚上怎麼樣,明天早上再請先生您來吧。我說:醫者有愛護生命的心,我不忍心看他恐懼掙扎,開了一個四君子湯加附子,合併生脈散的方子,並囑咐不要再懷疑延誤。等我回到住處,他立刻又請了兩位醫生,有的說是寒,有的說是火,商議後用了一派辛散寒涼的藥,甚至認為人參、白朮不可服用,眾口一辭附和。等到雞鳴時分陰陽交替的時候,果然發生厥逆,到了黎明木氣旺盛的時候,中土敗絕(木剋土),忽然出現角弓反張而死亡。
原文
姑筆之,以為擇醫者戒。
白話
姑且記下這件事,作為選擇醫者的人的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