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治（六條）（3）

陳鴻儒，年二十歲，正值春季，滿臉青白，走路困難，咳嗽多痰，聲音短促說話急促，知道他的內傷非常嚴重。

我念在世代交情，對他的父親說：令郎正值青春，在這春天生發的季節，反而顯現瘦弱衰敗的樣子，非常令人擔憂。他的父親連連答應。過了一個月，他的病情更加嚴重，無法出門，才邀請我醫治。

診得脈象弦數，時而突然停止一次，他自己說沒有其他痛苦，只是少腹的氣不上來則已，一上來就心中戰慄，全身寒冷，片刻之間內外都發熱，氣衝到咽喉，必定咳嗽不安。

幾個月以來，請醫生專門治療，服用疏散表邪的藥，就汗多熱重；服用補脾的藥，就胸部緊悶咳嗽氣促；服用滋陰的藥，就食慾減少痰多；服用降氣的藥，就氣更加上衝逼迫。

我知道他們用藥錯誤，恐怕我淺薄的見解難以取信，於是索取紙張寫道：謹按脈象弦數而有停止，脈訣稱乍疏乍數，三五不調稱為死脈，但這裡數而不急，此處尚有轉圜餘地。

根據所述：氣上衝、寒熱、咳嗽等症狀，這是厥陰傷寒病。

因為陰精一向虛弱，腎氣衰微，不能引導邪氣向外發散，只能依靠臟氣推動運轉。

《靈樞經》說：厥陰經脈，從少腹向上貫穿膈膜，沿著喉嚨，生病時氣上衝心，因為不斷衝擊觸動，所以心主不能安於其位，表現為悸動。

心主血脈，因為營衛不調，於是悖亂失常，寒熱立刻發作，而且脈象出現結代了。

如果逆衝咽喉，這是肺腎經脈絡所經過的地方，肝氣侵犯腎水、欺侮肺金，所以導致咳嗽多痰，實際上是肝氣威勢猖獗，心主失權的徵象。

《內經》又說心主清明則下面安定，心主不明則十二官都危險，難道不可怕嗎？

現在要治療此病，必須滋養腎陰以補肺金，增益心陽以恢復脈搏，不剛猛不足以去除暴戾，不柔和又怎能制服剛強？能領會這個道理，才可以談論治療。

擬用炙甘草湯，滋陰和陽，養肝益心，希望肝火平息而不上昇，那麼心主安寧而血脈恢復正常。那寒熱咳嗽，不用特意治療自然會好。

方中地黃、阿膠、麥冬、麻仁，一派柔潤的藥物，濟助肝之剛燥，這是乙癸同源，用熱藥也可行的道理。

人參、桂枝、生薑、清酒，一派剛性的藥物，去除肝之暴戾，這是木火相生，寒證也可通行的道理。

謹將病機傳變，以及用藥的大要，一一陳述，願高明垂鑑。他的父親世全，見我議論精詳，趕快將藥服下。

才服用三劑，各種痛苦減半，寒熱全都痊癒，藥已經顯示明顯效果了。

豈料先前那位醫生正好來到，大大詆毀這個藥方，看了我的醫案，反而批評說迂腐儒生的話，哪裡值得相信？又說連癆症都不能辨識，難道有厥陰傷寒這本書？

並且議論桂枝、生薑、大棗等藥，完全不是癆症所適合的，於是停藥數日，寒熱又發作，各種痛苦又增加。

適逢我回鄉，又請其他醫生，都議論桂枝、生薑、酒，癆症最忌諱，每天讓他服用人乳數杯。

他家親戚朋友都稱讚穩妥，每天不間斷，豈知人乳滑腸膩膈，最終導致食少便溏，還不醒悟，仍然用養陰清肺的藥，臥床滑泄，竟然因此去世。

唉唉，投以珍珠卻按劍相待，驚怪為不祥，大道因際遇而困窮，實在令人感慨啊。

王玉溪先生，上任之初，正逢報告海寇騷擾，追查困難，又遇到饑荒凶年，緊急籌劃救災，數年以來，辛苦百倍。突然遭遇父親的變故，驚慌憂慮齊集，因而生病。語言恍惚，走路歪斜，很像癲狂。春末到家，病情更加嚴重，寫信委託我治療。

於是見他神志昏亂，兩眼左右張望，有時發怒亂走胡言，但禁止他就停止，這是昏迷之中尚有清醒的機轉。

而且時常用手按摩心胸，可知膻中部位，必有鬱結怔忡的痛苦。

診脈浮大而軟，浮軟是虛，大則病勢進展，我綜合脈象審察症狀，知道先生的病從七情憂勞中來。擬定歸脾湯，加龍齒、五味子。

他的親友中懂醫的人很多，都感到驚異，並且說這是癲狂的病，城中各位醫生，都說是痰火閉竅，已經服用竹瀝、鐵落，火仍然不衰，如果用人參、黃耆、白朮，就不可救了。

我再次詳細辯解說：狂這個病，是陽氣鬱結太過，挾帶膽胃兩陽的火氣上炎，所以越人稱為重陽。

發作厲害時，則水火不避，笑罵聲音強勁，登高翻牆，非常迅速。

他的脈象或弦勁有力，或鼓激衝指，所以有嘴唇焦乾、牙齒乾燥、胃實便秘等症狀，因此有用鐵落、石膏的治法，是制膽清胃，用重鎮的方法抑制使之下行。

這個病例則不然，他有時發狂，不過有狂的意向，內心沒有依恃，所以禁止他就停止。

如果說是痰火閉竅，那麼竅就阻塞了，怎能禁止就停止呢？又如果真是重陽的病，難道沒有鼓指之陽脈嗎？

大體上先生的勞累，始於憂愁思慮不遂，抑鬱不舒暢，逐漸導致心精日益耗損，神明喪失了。

心君之宮自然火燃，謀慮之舍於是枯竭，如同樹木將要朽爛，怎能承受斧頭砍伐？

《內經》有說：曾經高貴後來卑賤，雖然沒有感受外邪，疾病從內而生，叫做脫營；曾經富裕後來貧窮，叫做失精。稱為失、稱為脫，收攝的方法，難道可以延緩嗎？

坐談一個下午，眾人都連連答應，誰料他們執迷不悟，我的藥沒有施用。

其後有時服用當歸龍薈丸，有時服用礞石滾痰丸，他的病情日益加重，大便溏泄。到六月，醴香少君回家探望，又邀請我診治。

脈象來如火焰燃燒，殘陽盡逼指下，於是知道心精已經耗奪，告訴他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因此問他去世日期，我以霜降為斷，到時果然去世。

門人問道：王玉溪先生精營脫失的病，老師清楚如同明鏡，我們已經理解領悟了。至於死期的應驗，還有不明白的地方，請再指示我們。

回答說：《素問》篇說：脈來如火焰燃燒，這是心精被奪的表現。草乾的時候死亡。又說：君火之下，陰氣承接著它。

現在脈來如火焰燃燒，然就是燃燒，這是洪大到極點的脈象。

久病見到這種脈象，是真臟脈全部發露於外，難道不是心精已經被奪了嗎！

心屬陽，夏季赤帝當令，天時的陽氣還在，這是內部已絕而外部尚未立即斷絕，不是死期。

草乾的時候，秋令金氣已深，陽氣已消，萬物都枯萎，殘陽的脈象已到極點，極點就必然耗盡，再配合天時的陽氣一起消滅，怎能生存呢？門人說：是的是的，然而我們還有一個疑問請一併指示。經又說：脈來如弦縷，這是胞精不足。病善言，下霜時死亡，不言則可治。既然說胞精不足，又怎能善言？既然能善言，又怎能主死呢？

又不說話，是機關已阻，不說主死，而說可治，為什麼呢？回答說：讀《內經》的方法，應當字字推敲思考。而且上古文字古奧，尤其應該貫通，才能得到真義。弦縷之脈，它的形態雖然細小，最應當玩味那個「弦」字。

縷，就是絲線的意思，像弦縷，就潛伏有絞緊急迫下墜的現象，這是心陽已有亢盛乾燥的機兆，所以說胞精不足。

胞精不足，殘陽有喪亡的趨勢，神明失守的徵兆，言語從心發出，他的話必定是妄言，「善」字應當作「妄」字解釋，所以說病善言。

下霜的時候，是冬令水帝當令，正是水來剋火的時機，殘陽怎能不消滅呢？所以說下霜時死亡。

如果不妄言，那麼雖然見到胞精不足，卻沒有神明喪失的症狀，城廓雖然有病，但君主尚且安寧，趕快用養營補心之類的藥物，還可以頻繁施用救援的方法，所以說不言可治。

我們歡欣領悟，我因為喜歡他們的明白而再對他們說：前一條是說予奪，所以必定沒有可生的希望，後一條只說不足，所以或許有可治的病症。

這是千古奧義，為你們記錄下來，以標誌一堂授業傳授的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