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得集附

吳鼎三，天生具有木火的體質，平時吃慣山珍海味，原本也不節制飲食，得了脅痛衝撞胃脘的疾病，纏綿了兩年，疼痛時由左側直向上撞擊心臟，煩悶難以忍受，疼痛久了必然嘔吐稀薄口水數口，方才逐漸安寧舒適。

起初則一天發作一次，接著則一天發作數次，於是導致精神疲憊、氣息虛怯，焦躁嘈雜，難以形容。

醫生不從正途和旁支尋找病因，使用控涎導痰等各種方劑治療，治療完全不對癥結，白白拖延歲月。

等到春季升發之時，某一天疼痛和嘔吐更加劇烈，吐血兩碗（紅白交錯，凝結成顆粒，這是陽明經血離開本位久留而成為瘀血的，需要審慎辨別），神志昏迷、氣息上湧，眼睛瞪視如同死去，隨即服用人參、當歸兩味藥物，逐漸甦醒過來。

此後神色容貌頓時憔悴，閉門靜坐，不願與客人交談，但氣上撞心、胸脹胃悶等症狀，仍然一天發作一次，堅持不服藥，因為進補和攻邪兩難，只有每天服用參湯罷了。

正好我路過他家門口，被請去診視，詳細詢問發病緣由，才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問：這是外傷嗎？我說：不是。又問：這是癆症嗎？回答：也不是。說：既不是外傷也不是癆症，請先生明示是什麼病症。我說：是肝氣病。

診察脈象呈現弦大（脈弦代表肝氣強盛，脈大則病情進展），回想起讀《靈樞》經脈篇所說：足厥陰經所生的病症，是胸滿、嘔逆。

又仲景說：厥陰病所表現的症狀，是消渴，氣向上撞擊心臟，心中疼痛發熱，飢餓卻不想進食，所以見到嘈雜焦躁等症狀（我私下認為焦躁嘈雜就是古人所說的煩悶寬緩、懊惱不安的樣子）。

得知肝氣橫行逆亂，鬱火在內燃燒，借鑒仲景治療胸中懊惱的範例，使用梔子淡豆豉湯，來宣泄鬱火，摻入葉天士宣通經絡、降泄氣機的方法，來抑制肝氣的橫逆，斟酌使用數劑，各種症狀逐漸康復。

附方：梔子、淡豆豉、鬱金、當歸鬚、降香、新絳、蔥菅、柏子仁

後來診斷說：先前使用宣泄鬱結、降泄逆氣的方法，雖然兩年的頑固疾病，數劑就痊愈了，然而這是權宜之法，不能長期依賴。

因為方中甘味平和的性質少，苦味辛味的成分多，只能在病情適中時使用，不要過度使用，應當及時妥善地變換方劑，所謂用藥如同用兵。

重新調整為四君子湯加入白芍、遠志，繼續服用，多多益善。

昨日收到來信，得知您的舊病尚未完全康復，我廣泛查考方書，並參考您平時的體質，仔細籌劃，總的原因是命門之火衰弱，不能溫煦熏蒸脾胃。嘗試飲食時，怕冷喜歡溫暖，由此可以驗證脾胃陽虛。再從腹痛綿綿不絕來看，更可以確認臟腑的陰寒。

用藥應當溫暖鞏固中焦，宣暢疏通腎氣，但鞏固中焦不要造成阻塞，宣通腎氣不要損耗真元，如附子、骨碎補、巴戟天、鹿茸、益智仁等類藥物，大概是必需的。

應減少陰味，增加陽味，在可用與不可用之間審慎權衡，靈活運用變化，務必使真陽強健旺盛，陰氣暗暗消散，讓中焦大振，脾胃運化有力，下焦溫暖，腎氣開闔功能正常，那麼身體中的元氣就會渾然和諧，哪裡還用擔心腹痛不癒呢！承蒙您不恥下問，恭敬地陳述大致的內容如上。

多次收到您的來信，病痛帶來很大困擾，急切想要設法治療，以保全壽命。

我在手抄本中查閱，甲辰年秋天有來信，說偶然因為醉酒發怒，心悸難以支撐，服用幾錢人參，於是康復如初。

此後每當來到喧鬧的地方，就會驚懼不安，回到安靜的地方，才逐漸安穩舒適，連年服用的藥物，都是養心安神的方劑。

近一個月以來，心悸特別嚴重，活動和靜止時都一樣，最慶幸的是有時驚恐有時停止，所以不服藥還可以勉強度過。

只是擔心寫作之時，心悸難以完成試卷，目前精神，似乎確實被驚恐所困擾，時好時壞，難以形容，希望您能斟酌處理。

我考慮您的舊病根源，確實是由於調養不當，沉迷喝酒容易發怒，擾動了五志中的陽氣，下焦腎水虧虛，肝風在內震動，肝腎陰液耗損，所以常常心悸怔忡。

多年來服用的湯藥丸劑，都歸咎於心虛致病，因此始終難以杜絕。

我從時驚時止的情況中，領悟出肝風內震的要旨，仿照葉天士養肝育陰的方法，輔以潛陽的方法治療，服用後已經獲得很大效果，無奈停藥半年，心悸雖然感覺消失了，但氣痛的困擾卻逐漸來臨。

己酉年春天，氣痛特別嚴重，橫向攻衝兩脅，直接向上衝到喉嚨發出噎呃聲，使用清肝涼血和五磨降氣等各種方法，仍然沒有實際效果。

等到庚年春天，不僅各種症狀沒有減輕，反而胸脘肩臂之間更加疼痛脹滿交相逼迫，噎症的程度又逐漸明顯了。

古人稱喉嚨間好像有東西堵塞，咳不出來，咽不下去，叫做梅核症。又說飲食之時，如果有東西梗阻堵塞的症狀叫做噎。您對這種症狀大致暗合。

噎和梅核症的起因，都是因為七情抑鬱過度，或者縱情放縱欲望，或者偏愛喝酒吃飯，導致人們氣機結滯、痰濕聚積，陰陽不能升降的緣故。

現在您的病，既不是噎膈，又不是梅核症，形狀症狀雖然不同，但原因卻是一樣的。

根據您所說的，胸脹胃痹等症狀交相逼迫的時候，喝一甌酒，似乎感覺逐漸減輕，喝到數甌，就逐漸消失了一般，這大概是因為平日偏頗造成堅固的障礙，必定要借酒來引導轉為輸送疏通，這是同氣相求的道理，所以喝得很痛快，卻不知道病痛因此造成得更深了。

推究起來，酒曲和麥芽的性質，極能升騰發散，縱橫難以制約，也會各自歸入五臟而承受，所以有喜、怒、憂、悲、恐五種不同的反應。

更有稟受陽臟的人，被慓悍之性所傷，最終會發展為咳嗽、吐血、痿躄、偏枯等疾病。

稟受陰臟的人，被清冽之氣所傷，最終會發展為腫脹、關格、脫肛、噎膈之類的疾病。至於偏重侵襲肝經而致病的情況，種種不一而足。

每次觀察到喝酒之後，多言好怒，那麼酒偏重歸入肝，已有明顯的徵兆。

然而酒性雖然只歸入肝造成脹痛，而濁氣必然傳輸到肺，造成壅塞成為痰，因此肺失去其剛強之性，轉而變為柔弱，肝失去其柔弱之性，轉而變為剛強，橫行逆向上衝的勢頭，實在就是以此為基礎（去年春天大人使用清金的方法，他的治療思路已可見一斑）。所以喉嚨間如有東西阻擋，都是氣與火，互相交織而成的。

要杜絕這個禍患，首先應當節制喝酒，其次應當節制吸煙，再用藥物，配合靜功修煉，使肝臟沒有助紂為虐的機會，肺臟保持清肅，那麼濁邪就不會上升，肝陽被抑制而降下，謹慎調養半年，可以期望完全康復。我搜盡枯腸，希望您能留意，恭敬地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