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毒內結

吳繼文患有腹痛的疾病，時常嘔吐苦水，連湯水都難以入口，大小便阻塞不通。雖然多次發作後能夠暫時安好，但不過是腹中積聚的宿邪，經由嘔吐稍微排出一些，實際上那些緊密糾結的病理狀態，並沒有真正去除。

今年春天舊病復發，比以往更加嚴重，出現四肢冰冷、嘔吐口渴，小便點滴不通，大腸也堵塞不通。

病情持續十多天，試遍了各種藥物，卻都無法吞嚥下去，完全無法進食。

脈象仍然弦數而有力，腹部攢聚攻痛，每次痛到極點時，就要喝一小杯燒酒，似乎能稍微緩解。吳問：這是陰症嗎？我說：不是。如果是陰症，早就應該發展到陰症階段了。又問：是熱症嗎？我說：不是。

如果是熱症，怎麼可能連湯水都不能入口，反而可以喝燒酒呢？吳不高興地說：那難道是沒病嗎？

我說：您的病，是您自己招來的，實在是因為拚命嗜酒，調養失當，導致酒毒在體內凝結，已經形成了酒癖。治療的方法，不容易說清楚。必須從此以後徹底戒酒，或許還能保住性命，延長壽命。

話還沒說完，疼痛又發作，嘔吐又出現，急忙催促開方，服了幾劑藥後，各種痛苦就像消失了一樣，但後續調理的方法，還沒有完全交代清楚。

第二天，學舍中的學生們偶然問起吳的病，經先生治療後手到病除，不明白其中的奧妙。而酒癖的意義，尤其不懂，請教於我。我回答說：酒癖的義理相當精微，難以用言語形象來表達，應當用比喻來讓人明白。酒的問題非常重大，因酒而夭折死亡的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了。

我們掌握著生命的權柄，各自負有尊重生命的責任，怎能不趕快講解清楚呢？

酒雖然是由穀物釀造，但原本依靠酒麴和水兩種性質，由濕熱二氣釀成，少量飲用未必沒有好處，過量飲用則暗中損害生命，喝多了就會擾亂氣血，放縱飲酒則會傷及肝臟。

而且飲酒後進食必然減少，中焦必然虛弱，酒液進入胃中，因為中焦虛弱不能正常運化，其中的濁質雖然輸送到小腸，但酒烈的性質必定積聚在肝經。所以善於飲酒的人，臉色常常發青，從這裡可以驗證。

因為酒性助長肝氣，肝氣橫逆，侵犯脾臟就會腹痛，侵犯胃腑就會乾嘔嘔吐，橫逆於血分就會四肢麻木，逆亂於氣分就會大便不通，這些都是肝邪為害，又一個一個可以證實。

另外，善於飲酒的人，有的最終得了痿厥、半身不遂的疾病，是因為體質屬陽臟而受傷於酒的熱烈曲性；有的最終得了腫脹、膈噎的疾病，是因為體質屬陰臟而受傷於酒的寒冷水性。

吳的疾病，起初一定是因為飲酒過量，肝胃受傷，氣血紊亂，於是混亂的氣血，隨著酒性而溢出到經絡。

這些氣血與酒性，互相凝結，難以分解，依附在肝胃的膜上，藏在隱蔽細微的地方，結成囊狀的癖塊，像燕子的巢、蜂窩一樣。它的積累，不是一天造成的。

之後所飲的酒液，隨著飲用而滲透，從胃肝進入囊癖之中，時間久了囊癖充滿，滿了就會外溢，勢必向上衝擊肝胃，侵犯肝臟就會引起疼痛昏厥，侵犯胃腑就會引起嘔吐。

以前發病時嘔吐，幾天後能夠安穩，不過是因為囊癖中蓄積的東西，經由嘔吐暫時排空，所以得以暫時平息。

之後仍然飲酒、仍然積聚，癖塊的勢力日益增加，通道逐漸堵塞，所以嘔吐越來越困難，不容易吐出來了。

將來這個癖塊，會發展成蠱脹，蔓延難以控制，這是難以避免的。既然如此，今天的治療，就更應當趕快講究了。大體上說，酒客忌諱甘味，酸味助長肝氣，最難配合。

這個道理只有喻嘉言參透了這關，他必定選用氣味都雄厚的藥物，也就是所謂能改變胃氣而不被胃氣改變的藥物。

現在我效法他的意思並加以擴大運用，就像盜匪盤據，侵擾漫延到極點，如果沒有斬關奪門的將領，怎麼能突圍劫寨呢？

方中的附子、吳茱萸、肉桂、草豆蔻這些辛熱藥物，用來通行經絡，消散痞塊積聚。

然而討伐賊寇的軍隊，性情暴烈，往往過於峻猛，恐怕它們放肆潛逃，不得不用法度來制約，所以用黃柏、桃仁、芒硝這些苦寒鹹下之藥，來制約它們的猛烈，並且藉此瀉熱作為輔助。

但膈膜隱蔽曲折的地方，道路常常彎曲，不容易進入，恐怕難以取勝，所以又用了牽牛子、草烏、皂角這些氣味雄厚的藥物，它們有鋒利敏捷的能耐，而且有逐水搜濕的功效，喝下去之後，就像號令一發，各自都能走而不守，直達癖塊所在，協助完成任務，取得功效很容易。

然而征戰的地方，難免受傷，隱蔽曲折之處，還沒有完全清除，所以精銳部隊利導的行動，只能暫時而不能長久，那麼善後清淨的方法，尤其不可缺少。

第二天，吳聽說我和學生們一起講解這個疾病，非常透徹，於是堅定決心戒酒，急切地請求善後調理的藥方。我開了平胃散，打成糊狀小丸，曬乾使其堅硬，用來攻打病邪。

另外用理中湯加黃連，研磨成極細的粉末，保護並曬到極度乾硬，用來安撫正氣。每天空腹用滾水吞服數錢，不要中斷。

過了一年，疾病不再發作，胸膈頓時舒暢，原先面色枯槁的變得有光澤，肌膚乾燥的變得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