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毒中臟（1）

湯勝參靠著山居住，那個地方很小，以務農為業，當時正值暑月，他家裡的人腹痛嘔吐，老人和小孩症狀相同，已經死亡數口，疾病傳染，沿著門戶遍及全境，而鄰近宗族中死亡和生病的人，更是不少。

他的親戚朋友認為是天花瘟疫流行，互相不探望問候，附近的醫生，全都遠遠地躲避不來。

等到勝參自己生病的時候，醫生巫師交錯醫治，身體已經將要危險，才託付朋友來求我治療。

到了他的村子，滿目淒涼，看到他的病情，舌頭紅、口渴、眼睛上翻、神志昏迷。於是詢問最初發病時怎麼樣？他家人哭著說：起初是腹痛嘔吐，身體發熱四肢冰冷。我說：這是陰毒啊，服用什麼藥物才變成這樣？

於是拿出之前醫生的藥方，都是柴胡、香茹、黃芩、黃連之類的藥物。我說：問題就在這裡了。

不等把脈，先取藥來，開了附子理中湯，接著服用附子理中丸。

於是湯劑和丸藥交替服用，晝夜不停，第二天早上再去診察，那些濁陰駁雜惡逆的症狀，總算逐漸消除。

但是微弱陽氣恢復的跡象，還不穩定，全身發出小水泡，皮膚微微自汗，微微發熱，脈象浮大，舌頭紅赤沒有津液，於是改變處方用八味地黃湯，加入黃耆、五味子，大劑量慢慢服用。

經過一晝夜，才能坐起來想吃東西，皮膚水泡逐漸消退，全身又發出小硬瘡，皮膚上沒有一處空隙，這是陰濁的毒素，在體內蘊伏後向外發散出來，仍然給予八味地黃湯小劑量頻繁服用。於是全村遭受病痛折磨的人家，全都來求我治療。

最初發病的，多半是腹痛、嘔吐惡心、發熱惡寒的症狀，給予藿香正氣散，加入附子、肉桂來溫中通陽；有陰寒極為嚴重，而藥物不能受納的，給予白通湯，加入豬膽汁，引導而通陽；有陰寒侵入血脈，四肢冰冷沒有汗的，投予當歸四逆湯，加入附子、吳茱萸，溫經通陽。各式各樣的治療方法，隨著症狀來施用。

一個月以來，雖然都平安良好，然而康復了又復發，病情風氣仍然旺盛，仔細揣摩必定有其中的原因。

因此回想醫治以來，各家的茶水，都是混濁不清的，起初以為不乾淨，久了卻起了疑心，於是令人取來一碗冷水，看它的顏色混濁，嘗它的氣味冷而劣，味道苦而硬，於是感嘆說：這是當地的毒啊，哪裡是天災呢！

隨即問水從哪裡來，大家說：屋子後面的山下有一口土井，已經有很多年了。親自前往查看，整口井都是混濁的，我說：這是有毒。

試問時值六月，本應當泉水清澈映照，何況一直酷暑沒有下雨，如果不是地下的毒，這水怎麼會混濁呢？

大家都醒悟過來，都說從來沒有混水，現在變成這樣，也許是山上去年冬天所埋葬的新墓的緣故吧？

唉唉，鄉下人無知，以前清澈現在混濁，明明顯而易見卻不認識，這就是這塊地方的命運嗎？

因為六月天氣，陰氣在下，人身的陰氣在內，再遇到山脈的變化，陰毒侵襲臟腑，就釀成了種種寒症。

急忙讓人到別處挖地取水，並配置管仲、甘草、雄黃、黃土，各用一斤左右，煎成一斛湯藥，讓他們全都喝下。經過半個多月，疾病風氣於是平息。由此看來，凡是做醫生的人，水土不可不辨別。

鄉里人商議建祠立位來報答，因為捐獻資金困難，有心意卻未能達成。

附：上面的案例剛寫好，有兩三個同道來我寓所要求閱讀，看完後，問道：像這樣治病，真是用心良苦啊。

但是勝參的病，您看他舌頭紅口渴，眼睛上翻神志昏迷，一般人都認為是陽毒，怎麼能直接判斷是陰毒，而且還敢急著用附子乾薑呢？

回答說：大凡治病，應當自始至终審慎診察，看書尤其要上下留心。因為這個症狀完全是因為誤治導致的，不是病情自然發展的。

我最初診察的時候，也尚且驚駭疑惑，不得不用詢問來接續診察。

根據所述最初發病時腹痛嘔吐，身體發熱四肢冰冷，那麼厥逆的來臨，不能說不急速了。經書說：暴病不是陽症。

這是陰厥，已經沒有疑問，何況之前的醫生既然錯誤診斷他的症狀，肆意使用苦寒藥物攻散，重重耗竭他的陽氣，逼迫他虛弱的陽氣外越，所以舌頭紅口渴，眼睛上翻神志昏迷，趨勢將要立刻衰竭，不得不以大劑量的薑、附，急救殘存的陽氣而驅逐陰濁，除了這個辦法還能從哪裡治療呢？

現在各位只是看了通俗的案例，明顯的話語，隨便不加考察，怎麼能領會經書文字的精妙意旨呢？

又問道：您辨別症狀如此敏捷，足以證明淵源有自，願意傳授嗎？

回答說：自古以來傷寒各種書籍，原本就有內傷外感、深淺不同的區別，怎麼會沒有傳授呢？

要知道這個症狀最初發病，原本屬於內傷直中的例子，所以厥逆的來臨急速；如果是外感傷寒傳變的症狀，是熱得越深厥得越深，熱輕微厥也輕微，那種厥逆的來臨必定是逐漸的。

這陰厥陽厥，是最關鍵緊要的關頭，務必在平時揣摩研究有素，才能在危急迫切的時候，一問就能清楚明白。

我在這個醫道方面，雖然對於上古經典的疑難之處，達微通元的功夫，自己知道還不足，但是陰陽兩方面的義理，以靜心來求索，頗為心得。

同道說：剛才看了案例，既得到治病的方法要點，又得到辨別症狀的竅門，更知道廣博古人靜心求索的功夫，請求記錄下來以供後來的人質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