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_松齋自題_,非老亦非少,年過三紀余,非賤亦非貴,朝登一命初。才小分易足,心寬體長舒,克腸皆美食,容膝即安居。況此松齋下,一琴數帙書,書不求甚解,琴聊以自娛。夜直入吾門,晚歸臥吾廬,形骸委順動,方寸同空虛。持此將過日,自然多宴如,昏昏復默默,非智亦非愚。
_松齋自題_,不算老也不算年輕,年紀過了三十多年,不算低賤也不算高貴,早晨才開始擔任官職。才能小所以容易滿足,心胸寬廣身體舒展,腸胃能容納的都是美食,能容膝的地方就是安樂窩。何況在這松齋之下,有一張琴和幾本書,讀書不求深入理解,彈琴只是為了自娛。夜晚值班進入我的門,晚上歸來睡在我的屋裡,身體順應自然活動,內心如同空虛。靠著這樣度過日子,自然多麼安閒自在,昏昏沉沉又默默無言,不算聰明也不算愚笨。
原文
_遣懷_,寓心身體中,寓性方寸內,此身是外物,何足苦憂愛。況有假飾者,華簪及高蓋,此又疏於身,覆在外物外。操之多惴慄,失之又悲悔,可知名與利,得喪空為害。頹然環堵客,蘿惠為巾帶,自得此道來,身窮心甚太。
_遣懷_,把心寄託在身體中,把本性寄託在內心,這個身體是外在之物,哪裡值得為它憂愁喜愛。何況有那些虛假裝飾的人,華麗的簪子和高大的車蓋,這又比身體更疏遠,處於外在事物之外。擁有它們時常常恐懼,失去它們時又悲傷後悔,可以知道名與利,得到和失去都是空虛的禍害。頹廢地住在破屋裡的人,用女蘿和蕙草做頭巾腰帶,自從領悟了這個道理以來,身體雖然窮困但內心非常安泰。
原文
_春眠_,新浴肢體暢,獨寢神魂安,況因夜深坐,遂成日高眠。秋被薄亦暖,朝窗深且閒,卻忘人間事,似得枕上仙。至適無夢想,大和難名言,全勝彭澤醉,欲敵曹溪禪。何物呼我覺,百勞聲關關,起來妻子笑,生計春茫然。
_春眠_,剛洗完澡肢體舒暢,獨自睡覺神魂安寧,何況因為夜深坐著,於是就睡到日上三竿。秋天的被子雖然薄也覺得溫暖,早晨的窗戶幽深而閒靜,竟然忘記了人間俗事,好像得到了枕上的神仙境界。最舒適時沒有夢,太和諧難以用言語形容,完全勝過彭澤的醉意,想要比得上曹溪的禪定。什麼東西叫我醒來,是伯勞鳥的叫聲關關,起來後妻子笑我,生計在春天裡茫然無措。
原文
_閒居_,空腹一盞粥,飢食有餘味,南檐半床日,暖臥因成睡。綿袍擁兩膝,竹几支雙臂,從旦直至昏,身心一無事。心足即為富,身閒乃當貴,富貴在此中,何必居高位。君看裴相國,金紫光照地,心苦頭盡白,才年四十四。乃知高年蓋,乘者多憂畏。
_閒居_,空腹喝一碗粥,飢餓時吃覺得很有滋味,南邊屋檐下半張床的陽光,溫暖地躺著就睡著了。棉袍包裹著兩膝,竹几支撐著雙臂,從早晨一直到黃昏,身心沒有一點事。心裡滿足就是富有,身體閒適就是尊貴,富貴就在這裡,何必一定要居高位。你看裴相國,金印紫綬光芒照地,心裡苦惱頭髮全白,才年僅四十四歲。才知道高官厚祿,乘坐的人多有憂慮畏懼。
原文
_睡起晏坐_,後亭晝眠足,起生春景暮,新覺眼猶昏,無思心正住。淡寂歸一性,虛間遺萬慮,瞭然此時心,無物可譬喻。本是無有鄉,亦各不用處,行禪與坐志,同歸無異路。
_睡起晏坐_,後亭白天睡足了,起來時春景已近暮,剛醒來眼睛還有些模糊,沒有思慮,心正安住。淡泊寂靜歸於一性,空虛閒靜遺忘萬般憂慮,此時內心瞭然,沒有東西可以比喻。本來就是無所有的地方,也各自是無用之處,行禪與坐忘,同樣歸於沒有差異的道路。
原文
_晏坐_,鳥嗚庭樹上,日照屋檐時,老去慵轉極,寒來起尤遲。厚簿被適性,高低枕得宜,神安體穩暖,此味何人知。睡足仰頭坐,兀然無所思,如未鑿七竅,若都遺四肢。緬想長安客,早朝霜滿衣,彼此各自便,不知誰是非。
_晏坐_,鳥兒在庭院樹上鳴叫,陽光照在屋檐的時候,年紀大了懶惰到極點,天氣寒冷起來更加遲緩。厚薄被子適合性情,高低枕頭得到適宜,精神安穩身體溫暖,這種滋味有誰知道。睡足了仰頭坐著,兀然無所思,如同還沒有鑿開七竅,好像都遺忘了四肢。緬想長安的客人,早朝時霜滿衣,彼此各自方便,不知道誰是誰非。
原文
_逍遙詠_,亦莫戀此身,亦莫厭此身,此身何足戀,萬劫煩惱根,此身何足厭,一聚虛空塵,無戀亦無厭,始是逍遙人。
_逍遙詠_,也不要留戀這個身體,也不要厭惡這個身體,這個身體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是萬劫煩惱的根源,這個身體有什麼值得厭惡的,是一團虛空中的塵埃,沒有留戀也沒有厭惡,才是逍遙的人。
原文
_遺懷_,羲和走馭趁年光,不許人間日月長,遂使四時都似電,爭教兩鬢不成霜。榮銷枯去無非命,壯盡衰來亦是常,已共身心要約定,窮通生死不驚忙。
_遺懷_,羲和駕車追逐年光,不許人間日月長久,於是使得四季都像閃電,怎能讓兩鬢不變成霜。榮華消逝枯敗離去無非是命運,壯年盡去衰老到來也是常事,已經與身心約定好,無論窮困或顯達、生或死都不驚慌忙亂。
原文
_偶題閣下廳_,靜愛青苔院,深宜白髮翁,貌將松共瘦,心與竹俱同。暖有低檐日,春多揚幕鳳,平生閒境界,盡在五言中。
_偶題閣下廳_,喜愛寂靜長滿青苔的院子,深深適合白髮老翁,容貌與松樹一樣清瘦,內心與竹子一樣虛空。溫暖有低矮屋檐的太陽,春天多見揚起的幕簾和鳳鳥,平生閒適的境界,完全在這五言詩中。
原文
_自詠_,朝亦隨群動,幕亦隨群動,榮華瞬息間,求得將何用。形骸與冠蓋,假合相戲弄,何異睡著人,不知夢是夢。
_自詠_,早晨也隨著眾人活動,晚上也隨著眾人活動,榮華在瞬息之間,追求得到又有什麼用。形體與官帽車蓋,是虛假聚合互相戲弄,與睡著的人有什麼不同,不知道夢是夢。
原文
_和知非_,因君知非間,詮較天下事,第一莫若禪,第二無如醉。禪能泯人我,醉可忘榮淬,與君次第言,為我少留意。儒教重禮法,道家養神氣,重禮足滋彰,養神多避忌。不如學禪定,中有甚深味,曠廓瞭如空,澄凝勝於睡。屏除默默唸,銷盡悠悠思,春無傷春心,秋無感秋淚。坐成真諦樂,如受空玉賜,既得脫塵勞,兼應離慚愧。除禪其次醉,此說非無謂,一酌機即忘,三杯性咸遂。逐臣去室婦,降虜敗軍帥,思若膏火煎,憂深扃煉秘。須憑百杯沃,莫惜千金費,便似罩中魚,脫飛生兩翅。勸君雖老大,逢酒莫迴避,不然即學禪,兩途同一致。
_和知非_,因為你問起是非,比較天下的事,第一沒有比禪更好的,第二沒有比醉更好的。禪能夠泯滅人我分別,醉可以忘記榮辱。與你依次說來,請你稍微留意。儒教重視禮法,道家保養神氣,重視禮法容易過於彰顯,保養神氣多有避忌。不如學習禪定,其中有很深奧的味道,開闊瞭然如同虛空,澄淨凝定勝過睡眠。屏除默默的念頭,銷盡悠悠的思慮,春天沒有傷春之心,秋天沒有感秋之淚。坐禪成就真諦的快樂,如同接受空王的賞賜,既已脫離塵世勞苦,也應遠離慚愧。除了禪其次就是醉,這個說法不是沒有道理,一喝酒機心就忘記,三杯下肚本性都順遂。被放逐的臣子、離家的婦女,投降的俘虜、戰敗的將帥,思慮像膏火煎熬,憂愁深藏像鎖煉秘密。必須憑藉百杯酒澆灌,不要吝惜千金花費,就像罩中的魚,脫離飛升生出兩翅。勸你雖然年紀大了,遇到酒不要迴避,不然就學習禪,兩條路同一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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