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生訓纂

卷之六

法言(1)

卷之六8
原文
君子處身,寧人負己,己無負人。小人處事,寧己負人,無人負己。小人詐而巧,似是而非,故人悅之者;眾君子誠而拙,似迂而直,故人知之者寡。聞君子議論如啜苦茗、森嚴之後甘芳溢頰。聞小人諂笑如嚼糖水,爽美之後寒凝沍腹。君子擇而後交故寡過,小人交而後擇故多怨。
白話
君子立身處世,寧可別人辜負自己,自己也不辜負別人。小人處理事情,寧可自己辜負別人,不讓別人辜負自己。小人奸詐而機巧,表面似是而非,所以喜歡他的人很多;君子誠實而質樸,看似迂腐卻正直,所以了解他的人很少。聽君子議論如同喝苦茶,嚴肅之後甘甜芳香充滿口頰。聽小人諂媚的笑如同嚼糖水,爽快甜美之後寒氣凝結在腹中。君子先選擇然後交往,所以過失少;小人先交往然後選擇,所以怨恨多。
原文
君子之利利人,小人之利利己。耳不聞人之非,目不視人之短,口不言人之過,庶幾君子。君子對青天而懼,聞雷霆而不驚;履平地而恐,涉風波而不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種穀得谷,種豆得豆。人以巧勝天,天以直勝人。為子孫作富貴計者,十敗其九;為人己善方便者,其後受惠。
白話
君子的利益在於利人,小人的利益在於利己。耳朵不聽別人的是非,眼睛不看別人的短處,嘴巴不說別人的過錯,這樣差不多就是君子了。君子面對青天而敬畏,聽到雷聲卻不驚慌;走在平地上卻小心謹慎,遇到風波卻不疑惑。天網廣大,雖然稀疏卻沒有遺漏。種穀子得穀子,種豆子得豆子。人憑機巧勝過天,天以正直勝過人。為子孫謀求富貴打算的人,十個有九個失敗;為他人和自己行善方便的人,其後代會得到好處。
原文
以德為後者昌,以禍遺後者亡。謙柔卑退者福之餘,強忍奸詐者禍之胎。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逆取順取命中只有這些財,緊走慢走前程只有許多路。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人可欺天不可欺人,可瞞天不可瞞人;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惡人怕天不怕。
白話
把德行留給後代的會昌盛,把禍患留給後代的會滅亡。謙虛柔和、卑下退讓是福氣的餘裕,強橫隱忍、奸詐狡猾是禍患的根源。要知道前世的原因,今生所承受的就是;要知道來世的結果,今生所做的就是。不論是用不正當手段取得還是正當取得,命中只有這些財富;不論快走慢走,前程只有這麼多路。禍福沒有固定的門,都是人自己招來的,善惡的報應,如同影子跟隨身體。人可以欺騙人,但不可欺騙天;人可以瞞人,但不可瞞天。人善良會被欺負,但天不欺負;人凶惡會讓人害怕,但天不怕。
原文
深耕淺種尚有天災,利己損人豈無果報。為善得禍乃是為善未熟,為惡得福乃是為惡未深。慧不如命,智不如福。禍不可以倖免,福不可以苟求。料得人生皆素定,空多計較竟何如。用不節,財何以豐;民不蘇,國何以安。飽藜藿者鄙膏梁,樂貧賤者薄富貴,安義命者輕生死,達是非者忘減否。
白話
深耕淺種尚且會遇到天災,損人利己難道沒有報應?行善得禍是因為行善還不夠成熟,作惡得福是因為作惡還不夠深。智慧不如命運,聰明不如福氣。禍患不可以僥倖免除,福氣不可以苟且求取。料想人生都是早已註定,徒然多計較又有什麼用呢?用度不節省,財富怎能豐裕?百姓不蘇息,國家怎能安定?吃野菜的人鄙視肥肉美食,安於貧賤的人輕視富貴,安於義命的人看輕生死,通達是非的人忘卻毀譽。
原文
仁者陽之屬,暴者陰之屬。好生者祥,好殺者殃,天行也。力除閒氣,固守清貧。飽肥甘,衣輕暖,不知節者,損福;廣積聚,驕富貴,不知止者,殺身。少不勤苦,老必艱辛;少能服勞,老必安逸。為家以正倫理,別內外為本,以尊祖睦族為先,以勉學修身為要,以樹藝畜牧為常。
白話
仁慈的人屬於陽性,殘暴的人屬於陰性。愛好生長的吉祥,喜好殺戮的遭殃,這是天的運行規律。盡力消除閒氣,堅守清貧。吃飽肥美甘甜,穿輕暖衣服,卻不知節制的人,會損福;廣泛積聚財富,驕傲於富貴,卻不知停止的人,會殺身。少年不勤勞吃苦,老了必然艱辛;少年能勞作,老了必然安逸。治家以端正倫理、區分內外為根本,以尊敬祖先、和睦宗族為優先,以勉勵學習、修養身心為關鍵,以種植農作物、飼養牲畜為常業。
原文
好義如飲食,畏利如蛇虺,居官如居家,愛民如愛身。人有過失己必知之,己有過失豈不自知。喜是非者檢人,畏憂患者檢身。誠無悔,恕無怨,和無仇,忍無辱。寡言擇交可以無悔吝,可以勉憂辱,坐密室如通衢,馭寸心如六馬可以免過。語人之短不曰直,濟人之惡不曰義。
白話
喜愛義如同飲食,畏懼利如同蛇蠍,做官如同居家,愛民如同愛惜自身。別人有過失自己必定知道,自己有沒有過失難道不知道?喜歡是非的人檢討別人,害怕憂患的人檢討自身。真誠就沒有後悔,寬恕就沒有怨恨,和睦就沒有仇敵,忍耐就沒有恥辱。少說話、謹慎擇友,可以沒有悔恨,可以免於憂患恥辱;坐在密室如同在大街上,駕馭方寸之心如同駕馭六匹馬,可以避免過失。說別人的短處不叫做正直,幫助別人做壞事不叫做義氣。
原文
以眾資己者,心逸而事濟;以己御眾者,心勞而怨聚。不自重者取辱,不自畏者招禍,不自滿者受益,不自是者博聞。廣積不如教子,避禍不如省非。責人者不全交,自恕者不改過。以愛妻子之心事親,則無往不孝;以保富貴之心事君,則無往不忠。以責人之心責己,則寡過;以恕己之心恕人,則全交。
白話
依靠眾人來幫助自己的人,內心安逸而事情成功;自己一個人駕馭眾人的人,內心勞苦而怨恨聚集。不尊重自己的人會招來羞辱,不敬畏自己的人會招來禍患,不自滿的人會得到益處,不自以為是的人會見聞廣博。廣積財富不如教導子女,逃避禍患不如反省過失。責備別人的人不能保全友誼,寬恕自己的人不能改正過錯。用愛護妻子兒女的心來侍奉父母,則沒有不孝順的;用保全富貴的心來侍奉君主,則沒有不忠誠的。用責備別人的心來責備自己,則過失少;用寬恕自己的心來寬恕別人,則友誼全。
原文
節食養胃,清氣養神,口腹不節,致疾之由。念慮不正,殺身之本。心可逸形不可不勞,道可樂身不可不憂。形不勞則怠惰易弊,身不憂則荒淫不定。故逸生於勞而常休,樂生於憂而無厭。以忠孝遺子孫者昌,以智術遺子孫者亡。以謙接物者強,以善自衛者良。日費千金為一瞬之樂,孰若散而活凍餒者幾千人?處眇軀以廣廈,何如庇寒士一席之地乎?夙興夜寐所思忠孝者,人不知天必知之;飽食暖衣怡然自得者,身雖安其如子孫何。驕富貴者慼慼,安貧賤者休休,所以景公千駟,不如顏子之一瓢。
白話
節制飲食可以養胃,清淨氣息可以養神,口腹不節制是致病的根源。念頭不正,是殺身的根本。心可以安逸,但身體不能不勞動;道可以快樂,但自身不能不憂慮。身體不勞動就會懈怠懶惰而容易衰敗,自身不憂慮就會荒淫放蕩而不安定。所以安逸產生於勞動而常常休息,快樂產生於憂慮而沒有厭足。把忠孝留給子孫的會昌盛,把智謀權術留給子孫的會滅亡。以謙虛待人接物的強盛,以善良自我防衛的良好。每天花費千金只為一瞬間的快樂,哪裡比得上散財救活幾千個挨餓受凍的人?以渺小的身軀居住寬廣的房屋,哪裡比得上庇護貧寒之士一席之地?早起晚睡所思所想都是忠孝的人,別人不知道但上天一定知道;吃飽穿暖怡然自得的人,自身雖然安穩,但對子孫又怎樣呢?驕傲於富貴的人憂愁不安,安於貧賤的人從容自得,所以齊景公雖有千乘馬車,卻不如顏回的一瓢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