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生訓纂

卷之四

處己(2)

卷之四7
原文
人立詈人,而人不答者,必有所容也。不可以為人畏我,而更求以辱之,人或起而我應,恐口噤而不能出言矣。人有訟人,而人不校者,必有所處也。不可以為人畏我,而更求以攻之,為之不已,人或出而我辨,恐理虧而不能逃罪矣。同居之人,或往來須揚聲曳履,使人知之,不可默造。
白話
有人當面罵人,而對方不回應,必定是因為對方有所容忍。不可以認為對方是怕我,就進一步去侮辱他;如果對方忍不住起身回應我,恐怕我會嚇得說不出話來。有人告狀,而對方不計較,必定是因為對方有所顧慮。不可以認為對方是怕我,就進一步去攻擊他;如果這樣做個沒完,對方出面和我辯論,恐怕我理虧而無法逃脫罪責。同住在一起的人,如果來往進出,必須提高聲音、拖著腳步,讓別人知道,不可以悄悄進出。
原文
倘或適然議我,彼此慚愧,況其間有不曉事之人,好伏於幽暗處,以伺人言,此生事興訟之端也。凡人僻居靜坐,不可輒譏議人,必慮有聞之者,俗謂牆壁有耳是也。稠人中亦不可譏人,恐有相親厚者。士大夫之子弟,苟無世祿可守,無常產可依,而欲為仰事俯育之計,莫若為儒,命通可以取科第。否則訓導生徒,可以取束脩之奉。
白話
倘若偶然議論到我,彼此都會感到慚愧,何況其中還有不明事理的人,喜歡躲在陰暗處偷聽別人的談話,這是惹事生非、引發訴訟的根源。凡是獨處靜坐時,不可以隨便譏諷議論別人,一定要考慮到有人會聽到,俗話說「牆壁有耳」就是這個道理。在人群中也不可譏諷別人,恐怕其中有與被譏諷者關係親近的人。士大夫家的子弟,如果沒有世襲的俸祿可以守護,沒有固定的產業可以依靠,而想要規劃奉養父母、養育子女的計策,不如做個讀書人,命運通達就能考取科舉功名;否則就去教導學生,可以收取學費作為報酬。
原文
否則後事筆札,可以為餬口之資。如不能為儒,則醫卜、農商技藝可以養生,不至辱先,皆可為然。必以廉恥節義為先,雖貧賤至極,亦不可失。不然則安逸無事,流蕩無成,心術大壞,甚至為乞丐盜竊者,亦可哀哉。凡人生耽迷麴櫱而縱飲無度,貪饕膏梁而侈濫不已,家富者至於破蕩,家貧者必為劫盜,甚至賣墳塋樹木,掘父祖棺木者。悲夫!悲夫!有誡飲者曰:吃酒二斤,糴麥一斗,磨面五斤,可飽十口。
白話
否則當個書吏、抄寫文書,也可以作為餬口的資財。如果不能做讀書人,那麼行醫、占卜、務農、經商、技藝等行業都可以謀生,不至於辱沒祖先,這些都可以去做。但必須以廉恥、節操、道義為優先,即使貧窮卑賤到了極點,也不可以喪失這些。不然的話,就會貪圖安逸無所事事,遊手好閒一事無成,心術大壞,甚至淪為乞丐或盜賊,真是可悲啊!凡是人生沉迷於酒而縱飲無度,貪圖美食而奢侈浪費不止,家中富裕的會因此破產,家中貧窮的必定會淪為強盜,甚至有人賣掉祖墳的樹木,挖出父親祖父的棺木。可悲啊!可悲啊!有勸誡飲酒的人說:喝二斤酒,可以買一斗麥子,磨成五斤麵粉,足夠餵飽十個人。
原文
誡食曰:人能咬菜根則百事可做。倡優起於夏桀聲伎之奉,其來雖遠,但尤物移人,後必有災,古人之戒極明,切矣。其不曉世事者,被誘固不足怪,而素稱明智,亦有被其狐媚蠱惑,迷不自覺,至於敗德喪身亂家者,殊可哀憫也。故有詩曰:二八嬌娥體似酥,笑中懸劍斬愚夫,雖然不見頭顱落,暗使精神即漸枯。
白話
勸誡飲食說:人能夠咬得菜根,那麼什麼事都能做。倡優歌妓起源於夏桀的聲色享樂,由來雖然久遠,但美色會動搖人心,日後必定有災禍,古人的告誡非常明白切要。那些不諳世事的人被引誘,本來就不足為怪;而向來被稱為明智的人,也有被狐媚蠱惑,沉迷而不能自覺,以至於敗壞德行、喪失性命、搞亂家庭的人,實在是可憐可憫啊!所以有詩說:十六歲的嬌娥身體像酥油一樣柔軟,笑容中藏著利劍斬殺愚昧的男子,雖然看不見頭顱落地,卻暗中使人的精神逐漸枯竭。
原文
博與奕,乃貪心、殺心、癡心、嗔心之變理也,於事雖小,害道則大。人家不肖子孫,墮其窟窖,至有敗蕩家業,喪失身命者,要皆一念,貪癡之心,有以溺之耳。少年之人,尤宜警戒。故曰:世人不省事,日日奕與博,贏得轉頭空,何須論高著。黃白之說,固有是事,乃大福德之人,鬼神欲資其了道,故以界之,亦非資其富貴也。
白話
賭博與下棋,是貪心、殺心、癡心、嗔心變化的道理,事情雖然小,但對大道的損害卻很大。家中不肖的子孫,墮入這個陷阱,以至於敗光家業、喪失性命的,歸根結底都是一念貪婪癡迷之心把他們淹沒了。年輕人尤其應當警戒。所以說:世人不明事理,天天玩棋下賭,贏來的到頭來一場空,何必去計較高明不高明。點石成金、煉丹成銀的說法,固然有這樣的事,那是大福德的人,鬼神想要幫助他們完成修道,所以賜給他們,並不是用來資助他們的富貴。
原文
世之碌碌者,妄意希冀,信丹客虛誑,而迷戀不已,然不知非求之所可得也。況得之未必能享耶。借使有之,彼丹客者豈不自珍秘,而肯輕以與人耶?其不可信明矣。故有詩曰:破布衣衫破布裙,逢人便說會燒銀,若還果有燒銀術,何不燒此養自身。又云:肯將身後無窮術,賣得人間有限財。
白話
世上那些平庸的人,妄想企求,相信煉丹道士的虛假誑騙,而迷戀不止,卻不知道這不是求取就能得到的。何況得到了也未必能享用。假使真有這種術,那些煉丹道士難道自己不會珍惜保密,而肯輕易地給人嗎?這不可信是很明顯的。所以有詩說:穿著破布衣衫破布裙,逢人就說會燒煉銀子,如果真有燒銀的技術,為什麼不燒來養活自己。又說:肯把身後無窮的術法,賣給人間有限的錢財。
原文
卜其宅祧葬之事也,葬乘生氣,葬之理也。世乃溺於風水可致當富貴,而百計營求甚至暴露其親,以俟善地,至終身不葬焉。殊不知人固有得地而發福者,苟非天與善人,或亦地遇其主而然,蓋萬中之一也。若心慕富貴,不加修為,而顓顓謀人之地,思以致之,是欲以智力而竊奪造化之權,豈理也哉?故有詩曰:風水先生慣說空,指南指北指西東。山中定有王侯地,何不搜尋葬乃翁。
白話
占卜選擇墓地是埋葬的事,葬要乘借生氣,這是埋葬的道理。世人卻沉溺於風水可以招來富貴,於是千方百計營求,甚至讓親人的遺體暴露在外,等待好的風水寶地,以至於終身不能下葬。卻不知道固然有人得到好風水而發福的,但如果不是上天賜給善人,或者也是風水寶地恰好遇到它的主人,大概萬中只有一例。如果心中羨慕富貴,不加強自身的修養德行,而專心一意謀求別人的土地,想辦法得到它,這是想用智力來竊奪造化的權柄,哪裡合乎道理呢?所以有詩說:風水先生慣於說空話,指南指北指西指東。山中一定有王侯的風水寶地,為什麼不自己去搜尋來埋葬你的父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