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生訓纂

卷之四

處己(1)

卷之四7
原文
世事多更變,乃天理如此。今世人往往見目前稍稍榮盛,以為此生無足慮,不旋踵而破壞者多矣。大抵天序十年一換甲,則世事一變,今不須廣論久遠,只以鄉曲十年前,二十年前比論目前,其成敗興衰何當有定勢?世人無遠識,凡見他人興進及有如意事則妒忌,見他人衰退及有不如意事則譏笑,同居及同鄉人最多此患。
白話
世事多變遷,這是天理如此。現在世人往往看到眼前稍微榮華興盛,就認為這一生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但轉眼之間就敗壞的人很多。大致上天序十年一換甲,世事就會一變,現在不必廣泛討論久遠的事,只以鄉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情況與現在比較,其成敗興衰哪裡有固定的趨勢?世人沒有遠見,凡是看到他人興旺發達以及有如意的事就嫉妒,看到他人衰退以及有不如意的事就譏笑,同住在一起以及同鄉的人最多這種毛病。
原文
若知事無定勢如築牆之板然,或上或下,或下或上,則自慮之不暇,何暇妒人、笑人哉?誇之一字,壞人終身,凡念慮言語,才有誇心,即便斷卻,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又曰作事皆依本分,屈己饒人,終無悔吝。為錢穀毋與人爭鬥,款款讓人。至於禍患中,第一莫使性氣,中外些小事,一切用柔道理之。
白話
如果知道事情沒有固定趨勢,就像築牆的木板一樣,有時在上,有時在下,有時在下,有時在上,那麼自己擔憂都來不及,哪有時間嫉妒別人、嘲笑別人呢?「誇」這個字,會毀掉人的一生,凡是念頭、思慮、言語,才有一點誇耀之心,就要立刻斷除。自滿會招致損害,謙虛會得到益處,這是天道。又說:做事都要依照本分,委屈自己、寬恕別人,最終不會有懊悔。為了錢財穀物,不要與人爭鬥,要溫和地讓步。至於在禍患中,第一不要發脾氣,無論大小事情,一切用柔和的方式處理。
原文
識些道理,不做好人,天地鬼神亦深惡之。蓋不識好惡如童稚,如醉人,雖有罪,可赦。若知而故犯,王公不可免也。膺高年,享富貴之人,必須少壯之時,嚐盡艱難,受盡辛苦,不曾有自少壯享富貴安逸至老者。故早年登科甲,及早年得意之人,必於中年齟齬不如意,中年齟齬不如意,卻於暮年方得榮達。或仕宦無齟齬,必其生平窘薄,憂飢寒、慮婚嫁,有所困鬱而然。
白話
懂得一些道理,卻不做好人,天地鬼神也會深深厭惡他。因為不識好壞就像孩童、像醉漢,雖然有罪,可以赦免。如果明知故犯,即使是王公貴族也不可免除。享有高壽、享受富貴的人,必須在少壯時期嘗盡艱難、受盡辛苦,不曾有從少壯時期就享受富貴安逸直到老年的。所以早年考中科舉、以及早年得意的人,必定在中年時期遭遇坎坷不如意,中年坎坷不如意,卻在晚年才能得到榮華顯達。或者仕途沒有坎坷,必定是他一生窮困窘迫,憂慮飢寒、擔心婚嫁,有所困頓抑鬱而導致的。
原文
若早年宦達,不歷艱難辛苦,及承父祖生業之厚,更無不如意者,又多不獲高壽。蓋造物乘除之理,類多如此。其間亦有始終享富貴者,乃是有大福之人,亦千萬人中間或有之。今人往往機心巧謀,皆欲不受辛苦,終身享有富貴,且思延其子孫,恐人力終不能勝天,徒為蒼蒼者笑耳。人生世間自有知識以來,即有憂患不如意事。
白話
如果早年官運亨通,沒有經歷艱難辛苦,又繼承了父祖豐厚的產業,更加沒有不如意的事,這樣的人多半不能獲得高壽。因為造物主消長盈虧的道理,大多如此。其中也有始終享受富貴的人,那是大有福氣的人,也是千萬人中偶爾才有一個。現在的人往往運用機心巧謀,都想不受辛苦,終身享有富貴,並且還想延續給子孫,恐怕人的力量終究不能勝過天,只是被蒼天嘲笑罷了。人生在世,自從有知識以來,就有憂患不如意的事。
原文
小兒叫號,皆其意有不平。自幼至少、至壯、至老,如意之事常少,不如意之事常多。雖大富貴之人,天下之所仰羨以為神仙,而其不如意處各自有之。與貧賤人無異,特其所憂患之事異耳,故謂之缺陷世界。以人生世間,無足心滿意者。能達此理而順受之,則可少安。凡人謀事,雖日用至微者,亦須齟齬而難成,或已成而敗,既敗而覆成,然後其成也,永久平寧,無復後患。若偶然易成,後必有不如意者。
白話
小孩子哭叫,都是因為他們心意有不平。從幼年到少年、到壯年、到老年,如意的事常少,不如意的事常多。即使是大大富貴的人,天下人仰慕羨慕他們如同神仙,但他們不如意的地方各自都有。與貧賤的人沒有兩樣,只是他們所憂患的事情不同罷了,所以稱之為缺陷世界。因為人生在世,沒有能夠心滿意足的人。能夠通達這個道理而順應接受,就可以稍微安穩。凡是人謀劃事情,即使是日常最微小的事,也必須經歷坎坷而難以成功,或者已經成功卻失敗,失敗之後又成功,然後那成功才能長久平穩,不再有後患。如果偶然輕易成功,後來必定會有不如意的事。
原文
造物機微,不可測度,如此靜思之,則見此理,可以寬懷。人之在世,吉凶悔吝,皆生於動,四者之中,惟吉一而已。人豈可不於舉動慎乎?人之性行,雖有所短,必有所長。與人交遊,若常見其短,而不見其長,則時日不可同處,若念其長,而不顧其短,雖終身與之交遊可也。凡人行己公平正直者,可用此以事神,不可恃此以慢神,可用此以事人,不可恃此以傲人。
白話
造物主的機微,不可揣測度量,如此靜心思考,就能明白這個道理,可以寬慰心懷。人在世間,吉、凶、悔、吝,都從行動中產生,這四者之中,只有吉是唯一的。人怎麼能夠不在舉動上謹慎呢?人的性情行為,雖然有短處,也一定有長處。與人交往,如果常常看到他的短處,而看不到他的長處,那麼一時一刻都無法相處;如果念及他的長處,而不計較他的短處,即使終身與他交往也是可以的。凡是自己行為公平正直的人,可以用這樣的心來侍奉神明,但不可倚仗這個而輕慢神明;可以用這樣的心來對待他人,但不可倚仗這個而傲慢待人。
原文
雖孔子亦以敬鬼神,事大夫,畏大人為言,況下此者哉?彼有行己不當理者,中有所歉,動輒知畏,猶能避遠災禍,以保其身,至於君子而偶罹於災禍者,多由自負以召致之耳。
白話
即使是孔子也以敬畏鬼神、侍奉大夫、畏懼大人為言論,何況是低於孔子的人呢?那些行為不合道理的人,心中有所虧欠,一舉一動就知道畏懼,尚且能夠避開災禍,以保全自身;至於君子而偶然遭遇災禍的,大多是由於自負而招致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