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言（1）

君子立身處世，寧可別人辜負自己，自己也不辜負別人。小人處理事情，寧可自己辜負別人，也不讓別人辜負自己。

小人奸詐而機巧，表面看起來像對，實際上卻不對，所以喜歡他的人很多；君子真誠而質樸，看似迂腐，實則正直，所以了解他的人很少。聽君子的言論，就像喝苦茶，在嚴肅之後，甘甜芬芳充滿齒頰。聽小人的諂媚笑語，就像嚼糖水，爽口甜美之後，寒氣凝結在腹中。

君子先選擇然後才交往，所以很少過失；小人先交往然後才選擇，所以容易招致怨恨。君子的利益是利益他人，小人的利益是利益自己。

耳朵不聽別人的是非，眼睛不看別人的短處，嘴巴不說別人的過錯，這樣差不多就是君子了。

君子面對青天心懷敬畏，聽到雷聲卻不驚慌；走在平地上也心存戒懼，經歷風波卻不疑惑。天網廣大無邊，雖然稀疏卻不會遺漏。種下穀子得到穀子，種下豆子得到豆子。人用機巧勝過上天，上天用正直勝過人。

為子孫謀劃富貴的人，十個有九個會失敗；為他人和自己行善方便的人，其後代會受到恩惠。以德行傳給後代的會昌盛，以禍害留給後代的會滅亡。謙虛柔和、卑下退讓的人是福氣的餘慶，強橫隱忍、奸猾狡詐的人是禍患的根源。

想要知道前世的因緣，看看這輩子所承受的就是；想要知道來世的結果，看看這輩子所做的事就是。

不論是用不正當或正當的方式取得，命中註定只有這些錢財；不論是走得快或慢，前面的路途就只有那麼多。

禍患和福氣沒有固定的門路，都是人自己招來的，善惡的報應，就像影子跟隨身體一樣。

人可以欺騙，上天卻不可欺騙；人可以隱瞞，上天卻不可隱瞞。人善良，別人可能欺負他，但上天不會欺負他；人邪惡，別人可能怕他，但上天不會怕他。深耕淺種尚且會遇到天災，損害他人以利自己，難道會沒有報應嗎？

行善卻得到禍患，是因為善行還不夠成熟；作惡卻得到福氣，是因為惡行還不夠深重。智慧不如命運，聰明不如福氣。禍患無法僥倖免除，福氣無法苟且求得。料想人生一切都是註定，白白計較那麼多又有什麼用呢？用度不節省，財富怎能豐裕；百姓不能休養生息，國家怎能安定。

吃慣粗茶淡飯的人，看不起肥美精緻的食物；安於貧賤的人，看輕富貴；安於義理天命的人，將生死看得很輕；通達是非道理的人，忘記了別人的讚美或批評。仁愛的人屬於陽，凶暴的人屬於陰。喜愛生命的會得到吉祥，喜好殺戮的會遭殃，這是自然的運行法則。盡力去除無謂的意氣，堅守清貧的生活。

吃飽肥美甘甜的食物，穿著輕柔溫暖的衣服，卻不懂得節制的人，會損耗福氣；大量積聚財貨，因富貴而驕傲，卻不知道適可而止的人，會招來殺身之禍。

年輕時不勤勞刻苦，年老時必定艱難辛苦；年輕時能夠吃苦耐勞，年老時必定安逸舒適。

治家要以端正倫理、區分內外為根本，以尊敬祖先、和睦宗族為優先，以勉勵學習、修養身心為要務，以種植農作物、飼養牲畜為日常事務。

愛好道義如同喜愛飲食，畏懼私利如同害怕毒蛇，做官如同待在家裡，愛護百姓如同愛護自己。別人有過失，自己一定要知道；自己有過失，難道自己會不知道嗎？喜歡談論是非的人，總是檢討別人；害怕憂患的人，總是檢討自己。真誠就沒有後悔，寬恕就沒有怨恨，和睦就沒有仇敵，忍耐就沒有羞辱。

少說話、謹慎選擇朋友，可以沒有悔恨，可以免除憂患羞辱。坐在密室中如同身處四通八達的大道，駕馭方寸之心如同駕馭六匹馬，這樣可以避免過失。談論別人的短處不能叫做正直，幫助別人做壞事不能叫做義氣。

依靠眾人的力量來幫助自己的人，內心安逸而事情也能辦成；靠自己一個人去駕馭眾人的人，內心勞苦而怨恨也會聚集。

不尊重自己的人會招來恥辱，不心存敬畏的人會招來禍患，不自滿的人會得到益處，不自以為是的人會增廣見聞。廣泛積聚財富不如教育好子女，逃避禍患不如反省自己的過錯。喜歡責備別人的人無法保全友誼，寬恕自己的人無法改正過錯。

用愛護妻子兒女的心去侍奉父母，那麼無論做什麼都是孝順的；用保全富貴的心去侍奉君主，那麼無論做什麼都是忠誠的。

用責備別人的心來責備自己，就會減少過失；用寬恕自己的心來寬恕別人，就能保全友誼。

節制飲食可以養護腸胃，清淨氣息可以調養精神，嘴巴和肚子不加節制，是導致疾病的原因。念頭思想不正，是殺害自身的根本。心靈可以安逸，但身體不能不勞動；大道可以使人快樂，但自身不能不有所憂慮。身體不勞動就會懈怠懶惰，容易衰敗；自身沒有憂患意識就會放縱淫逸，不能安定。所以安逸產生於勞動之中，而能長久休息；快樂產生於憂患之中，而不會感到滿足。把忠孝留給子孫的家族會昌盛，把權謀技巧留給子孫的家族會滅亡。用謙虛的態度待人接物的人會強大，用善行來保衛自己的人會善良。

每天花費千金只為一時的快樂，哪裡比得上把這些錢財散發出去，救活幾千個挨餓受凍的人呢？用寬敞的房屋來安置自己渺小的身軀，哪裡比得上庇護貧寒的士人一塊坐席之地呢？

早起晚睡，心中所想都是忠孝的人，別人不知道，上天一定會知道；吃飽穿暖，怡然自得的人，自身雖然安穩，但對子孫又有什麼好處呢？

以富貴為驕傲的人心中憂愁不安，安於貧賤的人心胸寬廣安閒，所以齊景公有四千匹馬，卻不如顏回的一個竹簍飯、一瓢水。能委屈自己的人能夠與眾人相處，好勝爭強的人必定會遇到對手。

利益可以共享，不可以獨佔；謀劃可以與少數人商議，不可以與眾人商議。獨佔利益就會失敗，與眾人商議機密就會洩漏。

保養生命的人要減少慾望，保全自身的人要避開名聲，沒有慾望比較容易做到，沒有名聲則很難。過分溺愛的人會受到妻子兒女的控制，害怕失去富貴的人會委屈自己來遷就富貴。

極大的禍患往往起源於片刻的不能忍耐，一句話、一個動作，有絲毫不能忍耐，就會導致多年立足不穩。得到便宜的事情不可以再做第二次，得到便宜的地方不可以再去。

穿戴整齊、佩帶美玉，可以感化強橫凶暴的人；隱居簡出，可以避開猛獸；內心安定、減少慾望，可以降服鬼神。擁有極大名聲的人，必定會承受重大的責任；擁有極高技巧的人，必定會遭遇奇特的困窘。

氣度要老練成熟、接近敦厚，不要鋒芒畢露，以防遭受挫折、缺損折斷。過分喜愛必定會耗費太多，過多收藏必定會損失慘重。禍患沒有比放縱自己的慾望更大的了，罪惡沒有比談論別人的過錯更大的了。

事情有即將成功卻失敗的，有人為此感到惋惜，其實不必，得到的東西本來就是有的，失去的東西本來就是沒有的。觀察一個人早晚起床、睡覺的早晚，就可以預測這個家庭的興盛或衰敗。

一年的計畫在於春天，一天的計畫在於寅時（清晨），一生的計畫在於勤勞。珍寶財貨使用會有耗盡的時候，忠孝的品德則可以享受無窮無盡。

喜好名聲就會標新立異，標新立異就會使自身危險，所以聖人將名聲視為戒律。家庭內部和睦的，家道就會昌盛；與外人和睦相處的，人事就會順利。不掩飾別人的短處，不救濟別人的急難，這不是仁義的行為。內心不清淨就無法體悟大道，志向不堅定就無法建立功業。與人結怨叫做種下禍根，放棄自身應有的作為叫做自己殘害自己。

廣泛積聚財富的人，留給子孫的是禍害；過度沉溺於音樂美色的人，是砍伐自己性命的斧頭。

外面的事情沒有大小之分，心中的慾望沒有深淺之別，能夠果斷決斷就能生存，不能果斷決斷就會滅亡，大丈夫以果斷為主要原則。

人若不是賢德就不要與他交往，財物若不合乎道義就不要索取，念頭若不是善念就不要興起，事情若不是親眼所見就不要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