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凡眼科風習。相沿既已久矣。豈可得容易更改乎。俚言所謂不醫不瞎者。嘲弄庸工之言。而漢土從來疏於是術可知矣。本朝右文之世。教化普流。德澤波及刀圭之徒。是以俊傑駢出其間。溯流溯源。參幽窮微。故無法之不備。無術之不精。稱國手喚良工之徒。不暇屈指也。故曰古之所謂良醫。今之所謂庸工也。不亦信乎。惟吾眼科之一途。未嘗有卓識傑出。而馳確見。改陋弊。救天下之矇瞶者也。千百年來。庸劣之徒。單奉家習。專信師授。傲然矜誇傳下之舊臭。囂然競訴訟派之高低。或狡獪之黨。假名眼科。為射利之場。或無學之徒。苟且轉業。作遁跡之叢。謀衣食。營家產。不敢顧患者之危急昏瞶。何其陋哉。何其鄙哉。彼縱有幸免王法刀鋸。安得能逃鬼神冥誅邪。不佞(俊篤)弱冠遊學於江都。師事翠蘭先生。在塾之日。卒然患焮熱眼。兩目大腫。疼痛殊凶。故托治於時師。而累日無寸效。自初春至晚夏。依然不痊。更加昏翳。殆至喪明。因自尋思。意此非天下之良工。則不能治焉。嘗聞信州竹內生尾陽馬島氏。名聲藉甚。試請其一診。若無功驗。則遍募京攝之良工。乃整頓行李。告訴先生。先生切止曰。時屬炎天。千里行程。攀山濟水。平人猶難之。況患眼者乎。夫天下之通市。無若江戶。抱術挾技。傑材輻湊。曷不有一二之精於眼科者乎。姑請其治。保养护持。以俟秋冷。更謀西行。未為晚也。予謹服其命。倚相者之手。遍叩眼科先生之門。請求診察。或云不治。或云難治。或濛然無明辨。或迂論偏見。不遇一個卓見明識之良工。於是乎將委命於天。終身守盲。一日。邂逅於眼科小出子者。因細告所患之緣故。小出子熟察云。足下弱質羸瘦。加之勉強苦學。精神為之憊焉。思慮為之損焉。濁液溢胃。血行失度。竟上衝而攻眼目。醫療之法。快掃支飲。疏暢血行。而省慮寡欲。則應有復於瞭然之明。足下熟思之。予深服其言。乃用吐劑。而得緩吐兩次。以快掃胃中。或在肩背尺澤之部。刺絡放血。以泄出上衝鬱結之邪毒。服用葛根柴胡之諸方。拚擲雜慮。養靜保重。大約一百有餘日而全愈。不遺一點翳痕矣。予也若不遇是人。則不免終身為廢痼之人也。嗚呼。天下之盲瞶幾萬萬人。失治於庸工之手者。可不勝嘆哉。於是乎予憤然奮志。專心一力。以修眼科之道。稽諸古。徵諸今。考究治法。折衷倭漢。試之實地。驗之真境。韓子曰。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信哉。如予駑才。亦修習日久。而恍然似有所得焉。故銳意勵精。而不遑寢食。尚欲搜抉諸家之淵奧。傍察各地病情。飢餐渴飲。間關萬里。足跡遍於天下。歷訪醫門者。凡百有餘家。然如東奧信陽尾州筑紫等。是為巨擘。其他稱良工者。亦不下於三十餘家。各各空名遠馳。門前成市。故患者擔糧帶貲。不遠千里而來乞治者。或至數百人。累日經月。寄寓其宇下。冀望復明之效。動輒及乎積年。然目擊其徒之所為。可笑又可惡者甚多矣。其投劑不過一二方。而撰古人方中平坦無用之劑。妄意增減一二味。偽稱家方。或任手雜湊謾制。作一方附之。加減各等。胡亂表記星宿支幹五常等字號。其點藥亦不過二三方。尊重如隋珠。如其手術頗疏拙。而自誇耀如郢斧。或欲掩其陋劣。託言於世世相傳。以禁及門之子弟。而千人一方。萬人同劑。至病者之安危。全委於天。公然不關係其意矣。患者亦知擇門戶。而不知擇醫生。遂附托庸工之手。往往至廢盲。而茫乎不悟。悲哉。方藥僅差。毫釐千里。豈有一方能治萬病之理乎。宜哉。天下瞽盲之多也。此皆坐於家習傳下之陋弊而已。噫。眼科頹風。一至於斯矣。傅仁字曰。病者猶不以藥為非。而委之曰命也。醫者猶不自誤用藥。而委之曰天也。二者若此。罪將誰歸乎。傅氏原是拘泥五行之徒。尚奮然欲嬌時弊。而發是言焉。今之為醫者。悟然不顧病者之成敗。盲用瞎治。抑亦傅氏之罪人也。荀子曰。正義直指舉人過。非毀疵也。予也性魯愚而學淺腐。豈敢輕議乎。然不鋤荒剔蠹。則恐賊夫人之子焉。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誡矣。故不得不立言而排斥虛偽述論。而曉導昏昧也。素非為大方君子設是言也。噫汝醫童。同是為聖世之民。既沐浴其德化。豈無良心乎。願無襲舊弊。無趨利路。撰師而學。直事而行。存心於利濟。委身於仁術。則庶幾免其不醫不瞎之謗議歟。
白話
凡是眼科的風氣習俗,歷代相傳已經很久了,豈能輕易更改呢?俗語所說的「不醫不瞎」,是嘲笑庸醫的話,由此可見中國歷來疏忽於眼科治療可知了。我國文明之世,教化普遍流布,恩澤遍及醫藥之人,因此俊傑之才接連出現其中,溯流溯源,探究幽深窮究精微,所以沒有不完備的法則,沒有不精湛的技術,被稱為國手、喚作良工的人,多得來不及屈指計算。所以說,古人所说的良医,就是今天的庸工,這難道不是真的嗎?唯獨我國眼科這一領域,從未有過卓見傑出的人,馳騁確切的見解,改除陋習弊端,拯救天下盲瞶之人。千百年來,庸碌低劣之輩,只知信奉家傳學問,專門相信師傅傳授,傲慢地矜持誇耀相傳下來的舊套,喧囂地爭論門派的高低。有的狡詐之徒,假借眼科之名,作為謀利的場所;有的無學之輩,苟且轉行,作為藏身之處。只知謀求衣食,經營家產,不敢顧及患者的危急昏瞶,是多麼的陋習啊!是多麼的鄙陋啊!他們縱然有幸免除王法刀鋸之刑,又怎能逃脫鬼神的冥冥誅罰呢?我(俊篤)二十歲時遊學於江戶,師從翠蘭先生。在學塾的日子裡,突然患上眼紅發熱之症,雙眼嚴重腫大,疼痛異常。因此託付當時的醫師治療,然而多日來沒有一絲效果。從初春到晚夏,依然沒有康復,反而增加了眼翳,幾乎到了喪失視力的地步。於是自己心中思量,料想除非是天下良工,否則不能治療。曾聽說信州的竹內生、尾陽的馬島氏,名聲很大,便試著請他診察一次。如果沒有功效,就到處尋訪京城的良工。於是整理行裝,向先生辭行。先生急切阻止說:現在正是炎熱夏天,千里行程,翻山渡水,平常人尚且難以做到,何況是患有眼病的人呢?天下最大的集市,沒有比得上江戶的,抱持技術、挾帶本領,傑出人才聚集之地,何不有一二位精通眼科的人在這裡呢?姑且請他們治療,保養護持,等待秋涼,再謀劃西行,也不算晚啊。我恭敬地聽從他的命令,靠著向導的手,到處叩訪眼科先生的門請求診察。有人說不能治,有人說很難治,有人含糊不明,有的迂腐論說偏頗見解,始終遇不到一個具有卓見明識的良工。於是就要將性命交付於天,終身做盲人了。有一天,偶然遇到眼科的小出子先生,於是詳細告知所患病症的緣由。小出子仔細診察後說:您的體質瘦弱,加上過度刻苦讀書,精神因此疲憊,思慮因此受損,濁液充滿胃部,血行失去常度,竟然向上衝擊而攻向眼目。醫療的方法,應當快快掃除胃中積滯的水飲,疏暢血行,並且省思慮、少欲望,那麼應該有恢復清明視力的希望。您仔細考慮一下吧。我深深信服他的話,於是使用吐劑,因而緩緩嘔吐了兩次,用以快快掃掃胃中的積滯。有時在肩背尺澤的部位,針刺放血,用以泄出向上衝擊的鬱結邪毒。服用葛根、柴胡等各方,排除雜念,修養靜心,保重身體。大約一百多天就完全康復了,沒有留下一點眼翳痕跡。我如果沒有遇到這個人,就免不了終身成為廢疾之人了。唉!天下盲瞶的人何止萬萬,多數都因延誤治療於庸醫之手,實在不勝感嘆啊!於是我憤然振奮志向,專心一意地來修習眼科之道。考核於古代,驗證於今世,考究治療方法,折中日本與中國的醫術,在實際中試驗,在真境中驗證。韓愈說:「一件善事容易修习,一種技藝容易學會。」確實如此。像我這樣資質駑鈍的人,經過長久的修習,也忽然似乎有所收獲了。所以銳意勵精,日夜不休,還想要搜求抉取各家的深淵奧秘,旁察各地的病情。飢餐渴飲,艱辛萬里,足跡遍於天下,歷來拜訪的醫門,共有一百多家。然而如東奧、信陽、尾州、筑紫等,是其中最傑出的。其他自稱良工的,也不下於三十多家。各各空名遠揚,門前成市。所以患者挑著糧食帶著錢財,不遠千里而來請求治療的,有時多達數百人,停留多日經過數月,寄居在他的屋簷下,盼望恢復視力的效果,往往拖延到多年。然而親眼看到那些人的所作所為,可笑又可惡的實在太多了。他們投用的藥劑不過一二方,卻篡改古人方中平坦無用的方劑,妄自增減一二味藥,就偽稱是家傳秘方。有的任意胡乱拼湊欺騙製造,配製一方附加上去,加減各項,胡亂標記星宿、支干、五常等字號。他們的點眼藥也不過二三方,卻珍重得像隋珠一樣。而他們的手術頗為疏漏拙劣,卻自我誇耀得像郢匠的斧頭一樣精妙。有的想要掩飾自己的陋劣,託辭說是世代相傳,因而禁止門下弟子學習,結果千人同用一方,萬人同一藥劑。至於病者的安全與危亡,完全交付給天理,公然不放在心上。病者也知道選擇門派,卻不知道選擇醫生,於是往往委託在庸醫手中,常常導致失明,而茫然不悟,真是可悲啊!方藥稍有差錯,就會造成毫釐之差、千里之誤,豈有一個方子能治萬種疾病的道理呢?難怪天下盲瞶的人這麼多,都是因為固守家傳師授的陋習弊端罷了。唉!眼科的頹廢風氣,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傅仁宇說:病者仍然不以用藥為錯誤,卻歸咎於命運;醫者仍然不覺得自己錯誤用藥,卻歸咎於天意。兩方面都是這樣,罪過應當歸於誰呢?傅氏本是拘泥五行學說的人,尚且奮發想要糾正當時弊端,而發出這樣的言論。今天做為醫生的人,糊塗地不顧病者的成敗,盲目用藥、胡亂治療,也就是傅氏所說的罪人了。荀子說:「正直地直言指責別人的過失,不是毀謗挑剔。」我天性魯鈍愚昧而且學問淺薄,豈敢輕易議論呢?然而如果不鋤去荒蕪、剔除弊端,恐怕就會傷害別人的孩子了。過去的已經來不及追回,未來的還可以引以為誡。所以不得不發表言論來排斥虛偽的言論,來曉示開導昏迷蒙昧的人。這番話素來不是為了大方君子而說的。唉!你們這些年輕的醫生,同樣是聖明時代的臣民,既然沐浴在德化之中,豈能沒有良心呢?希望你們不要承襲舊日的弊端,不要趨向於利的道路,選擇老師來學習,正直地做事而行事的時候心存利人濟世的念頭,將身心奉獻於仁愛的醫術,那麼或許可以免除「不醫不瞎」的譏諷議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