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嚮者以僕所編青囊瑣探,黴癘新書二書,備於電矚。且謂曰:以新書既脫稿,將上梓以公於天下矣。茲辱手札,伏而讀之。謙乎其辭,相推之有甚也。屬乎其言,閔憐之有加也。而足下言,以新書所載,癘風論治,固古來未有聞之奇術,吾無間然矣。然此病多於田野與鄙賤,而至如都人士患之者甚鮮矣。又且此證夫人殊所避忌者,若此書一出,則四方之傳聞者,必來請治於足下。然則恐以足下,為治此等疾專門者,而上則王公不召,下則富豪不請耳。是豈著書,反名與利俱失者非邪?如瑣探所載,都下日常多有之病,而至辨別傷寒之生死,洞明婦人之產乳,救療小兒之撮口,及癲疾等,則殊究確說妙論,又且往往發古人所未言及,則盍刻之前。以後新書,其刻之前也。貴戚權豪,農工商賈,必相爭請招焉。然則將獲名與利,兩完於此。嗟乎!僕固雖貧賤,以天祿幸裘褐疏食之資,足以給體腹,則亦豈敢自愛名與利,而貪婪之為哉?古有言:人得異書,私為帳中,秘不示人,非真好者。真好者,如好飲然,獨飲不適也。余續之云:業醫得奇方,獨為蘭室,秘不傳人者,非真醫者。真醫者,猶輔相之理天下然,非化及蠻夷,不為適也。子不聞乎?昔周公之輔相也,其急於見賢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發。其見賢如是急者何也?是蓋為使天下人民,各安其所,各樂其樂矣。夫醫雖小道,古先王建疾醫職,而司民災沴札差,是以稱為司命之任也。故雖生數千載之下,事此技者,豈不視民疾患,猶輔相之視理亂成敗哉?其舉賢良者,為安民也;著醫方者,為蠲疾苦也。今夫有難治之病,而有奏效之神藥,則設使希于都下與貴人,而多乎山野與鄙賤,何不博傳以濟眾耶?僕雖譾劣,頗見聖賢用心立志之分。曷為欲名與利,而束已成之書於高閣,候未全書之備,而先乎此,後乎彼耶?夫觀周公之三吐哺,三握髮,禹之過家門不入,矻矻於濟天下,則醫之視疾疢,不亦孜孜於此乎?是僕之所以先新書後瑣探也。足下其亮鑑,不備。
白話
從前,您將我所編寫的《青囊瑣探》和《黴癘新書》這兩本書,都仔細看過了。並且對我說:「既然新書已經完稿,將要刻版印刷以公諸於世了。」如今收到您的親筆信,我恭敬地拜讀。您的言辭謙虛,對我感到很推崇;您的話語懇切,對我格外憐憫關懷。而且您說,新書所記載的關於癘風的治療理論,固然是自古以來從未聽聞的奇術,我沒有什麼可批評的。但是這種病多發生在田野鄉村和下層百姓之中,至於像京城裡的士人顯貴,患上此病的非常稀少。況且這種病症是人人所迴避忌諱的,如果這本書一出版,那麼四方傳聞的人必定會來請求您治療。這樣一來,恐怕您會成為治療這類疾病的專門醫生,以至於上層的王公不召見您,下層的富豪不邀請您。這難道不是寫書反而名利雙失嗎?像《瑣探》所記載的,都是京城日常常見的疾病,而分辨傷寒的生死、明察婦人的生產哺乳、救治小兒的撮口(臍風)以及癲癇等疾病,則特別有精確的論述和妙論,而且往往提出了古人未曾言及的見解,那麼何不先刻印這本書呢?把新書放在後面再刻印。這樣一來,貴戚權豪、農工商賈必定會爭相邀請您。那麼您將名利雙收。唉!我雖然貧賤,但靠著俸祿勉強有粗衣淡飯的資財,足以供給身體和肚子,我又怎麼敢愛惜名利而貪婪呢?古人說過:「人得到奇異的書籍,私自藏在帳中,祕而不宣,這不是真正愛好書籍的人。真正愛好書籍的人,就像愛好飲酒一樣,獨自飲酒是不暢快的。」我接著說:「行醫得到奇妙的藥方,獨自藏在蘭室(指密室)中,祕而不傳授給他人,這不是真正的醫生。真正的醫生,就像宰相治理天下一樣,如果不是教化及於蠻夷,就不能算是稱職。」您沒有聽說過嗎?從前周公輔佐成王時,他急切地想要接見賢才,正在吃飯時,三次吐出嘴裡的食物,正在洗頭時,三次握住散開的頭髮。他這樣急於求見賢才是為什麼呢?這是為了讓天下人民各得其所,各享安樂。醫術雖然是小道,但古代先王設立了疾醫的官職,負責管理民眾的災病疫病,因此被稱為司命之任。所以即使生在數千年之後,從事這項技術的人,難道能不把民眾的疾病當作就像宰相看待國家的治亂成敗一樣嗎?推舉賢良是為了安定人民,著述醫方是為了消除疾苦。如今有難以治療的疾病,卻有奏效的神藥,即使這種病在京城和貴人中少見,而在山野和下層百姓中常見,為什麼不廣泛傳播以救濟眾人呢?我雖然淺薄,但也頗能了解聖賢用心立志的區別。怎麼會為了名利,而把已經完成的書束之高閣,等待未完成的書稿補全,而先出版這個、後出版那個呢?看周公的三次吐哺、三次握髮,大禹經過家門而不入,孜孜不倦地拯救天下,那麼醫生看待疾病,不也應當這樣勤勉嗎?這就是我為什麼先出版新書而後出版瑣探的原因。希望您能明察。不一一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