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崎陽一商人,姓某者。每歲來浪華驛亭,留連數十日,更易諸貨,而後歸。頃歲復來,寓其家。偶童女數人,來遊於此,一人年未笄,姿色殊眾。商覿之,嘆云:「嗚呼惜矣哉!之子過數年,則恐當發癘疾。」主人愕然曰:「君何以知之?」曰:「我視其色澤以知之。」曰:「然則君何法之治,而可免後患耶?」曰:「我有奇術,若能委信,則可以施焉。」主人乃以商之言,語女父母。父母聞之,始則大驚,中則大怒,後則悲哀,遂議治於商。商乃先令求大內鬥許瓷瓶,又煎成人參數兩,而後使女側臥,取鐵針一條,長尺有餘者,於兩腳湧泉穴刺之,針入尺許,女不堪痛苦,氣將絕,乃與前人參湯,以手自臀腿邊,推拊下,則黑血迸出如湧,因承之瓶,幾五六升,乃覆蓋密封,以瀝青固濟,更堀地理之訖云。至來年期月,則當發見之,予來亦將在其時,遂告別而歸。而女針痏亦尋痊,肌體悅澤,勝於向日,親戚莫不盡悅焉。及期商來視其女云:「善哉!病基既已脫矣。」乃使人出客歲所埋瓶,發開睹之,則其血盈溢於瓶口。商云:「此血在人身中,如是蔓延,不致身體壞敗者幾希。」觀者大為異嘆云。商乃謂女父母云:「我有一子,年已成長,未有伉儷,願以此女,獲配於彼,何幸過之。」父母答云:「幸以君之靈,得救一女於塗炭,則一日生命,皆是君之賜也,敢不諾哉!」遂行納幣禮以送之云。片倉子云:「奇矣哉!商之得斯術也。昔張仲景見侍中王仲宣,謂曰:『君有病,四十當眉落,眉落半年而死。』令服五石湯可免。仲宣嫌其言忤,受湯勿服,後果眉落,遂至死。今女父母,能恪信商言,女亦能耐忍痛楚,而從於治法,是以得免其大患。嗚呼!可謂勝仲宣遠也。余亦竊疑,夫瘀血者,生血所化,凡人身中,若釀成一滴瘀血,則累月積年,漸滋蔓耳。今收之瓶中,綿歷期月,相倍蓰云者,於理為迂。然而事物之變,有不可窮者,姑記以正於明哲云爾。」
白話
崎陽有一個商人,姓某的。每年都來浪華的驛亭,停留數十日,交換各種貨物,然後才回去。近年又來,寄住在某人家中。偶然有幾個少女,來這裡遊玩,其中一人年紀未滿十五歲,姿色出眾。商人看見她,嘆息說:「嗚呼可惜啊!這個女孩再過幾年,恐怕會發作癩病。」主人驚訝地說:「您怎麼知道的?」商人說:「我看她的氣色知道的。」主人說:「那麼您有什麼方法治療,可以免除後患呢?」商人說:「我有奇術,如果能夠信任我,就可以施行。」主人就把商人的話告訴了女孩的父母。父母聽說了,起初大驚,中間大怒,後來悲哀,於是商議請商人治療。商人於是先讓人找一個大約能裝一斗的瓷瓶,又煎了成人參數兩,然後讓女孩側臥,取一條鐵針,長一尺多,在兩腳的湧泉穴刺入,針刺入約一尺深,女孩無法忍受痛苦,氣息將要斷絕,於是給她喝之前的人參湯,用手從臀部大腿邊推按下來,黑血像湧出般迸出,用瓶子接住,大約五六升,然後蓋上密封,用瀝青加固,再挖地埋起來完畢。等到來年滿一個月,就應該挖出來看,我來的時候也正是那時候,於是告別回去。而女孩的針傷也很快痊癒,肌膚光滑潤澤,勝過往日,親戚們無不歡喜。到了約定時間,商人來看女孩說:「太好了!病根已經去除了。」於是派人挖出往年所埋的瓶子,打開來看,見血已經滿溢到瓶口。商人說:「這血在人體內,像這樣蔓延,不導致身體壞敗的情況很少。」觀看的人大為驚異讚嘆。商人於是對女孩父母說:「我有一個兒子,已經長大成人,還沒有配偶,希望讓這個女孩嫁給他,那是多麼幸運啊。」父母回答說:「有幸靠您的神通,救了一個女兒脫離苦難,那麼她一天的性命都是您的恩賜,豈敢不答應!」於是舉行納幣禮,把女兒送過去。片倉子說:「真是奇妙啊!商人得到這種術法。從前張仲景見到侍中王仲宣,對他說:『您有病,四十歲時眉毛會脫落,眉毛脫落半年後就會死。』讓他服用五石湯可以免除。仲宣嫌他的話不中聽,接受了湯藥卻沒有服用,後來果然眉毛脫落,於是死去。如今女孩的父母能夠恪守信任商人的話,女孩也能夠忍耐痛苦,順從治療方法,因此得以免除大禍。嗚呼!可以說遠遠勝過仲宣了。我也私下懷疑,那瘀血是生血所化,凡是人體中,如果釀成一滴瘀血,就會累月積年,逐漸滋長蔓延。如今收在瓶中,經歷一整年,說會增長好幾倍,在道理上似乎迂闊。然而事物的變化,有不可窮盡的,姑且記錄下來來請教高明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