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一、凡積重難反之勢。驟奪其所好。世必驚疑。今且淺而商之。明藥性始於神農本經。論病情始於靈樞素問。以藥治病始於伊尹湯液。迨漢仲師出。集伊聖及上古相傳之經方。著傷寒論及金匱玉函經二書。外臺謂又有小品一書。今失傳。方諸舉業家。與四子書無異。而猶有疑之者。豈四子之書亦不可讀乎。則以讀仲師書。為第一勸。
第一、凡是積弊深重、難以扭轉的態勢，突然剝奪人們所喜好的東西，世人必然驚訝懷疑。現在姑且淺顯地商討此事。明瞭藥性從神農本草經開始，論述病情從靈樞素問開始，用藥治病從伊尹湯液開始。等到漢代張仲景出來，匯集伊尹聖人及上古相傳的經方，著作了傷寒論及金匱玉函經二書。外臺秘要說另外還有小品一書，現已失傳。方劑的道理與儒家的四書相比並無差異，但仍有人對此存疑，難道四書也不可以讀嗎？因此，第一個勸勉是：讀仲景之書。
第二、仲景之書文字古奧艱深難以讀懂。即使是劉完素、張從正、朱震亨、李時珍四家。
原文
（明時以張長沙與劉河間、李東垣、朱丹溪為四家。此李士材之誤也。張石頑云。張是張子和、當知相沿之誤。）雖尊仲聖之名。鮮有發揮。更有庸妄者。顛倒是非。謂仲師專工於傷寒。其桂枝、麻黃只行於西北。宜於冬月。
（明代將張仲景與劉河間、李東垣、朱丹溪並稱四大家，這是李士材的錯誤。張石頑說，所謂「張」指的是張子和，應當知道這是歷代相傳的謬誤。）雖然尊崇仲景的聖名，卻很少有發揮闡述。更有平庸妄為之輩，是非顛倒，說仲景只擅長傷寒，他的桂枝湯、麻黃湯只適用於西北地區，適合冬季使用。
把川芎、蘇葉、羌活、独活、荊芥、防風等藥物當作感冒的首選方劑。
原文
以補中、歸脾、八珍、六味等方為雜病平穩之方。百病不究根由。只以多熱為陰虛。多寒為陽虛。自誇為挈領提綱之道。究竟偽術相師。能愈一大病否。夜氣猶存。舉生平所治之證平心自問。當亦知所變計也。則以知過必改。為第二勸。
把補中益氣、歸脾、八珍、六味地黃等方劑當作雜病的平穩方劑。各種疾病不探究根本原因，只以多有熱象就認為是陰虛，多有寒象就認為是陽虛。自己誇耀說這是提綱挈領的方法。最終用虛偽的技術相互傳授，到底能治好一個大病嗎？夜深人靜時，反躬自問，回想自己平生所治療的病例。應當知道需要改變方法了。因此，第二個勸勉是：知過必改。
原文
三、經方效如桴鼓。非若後世以地黃補陰。以人參補陽。以香、砂調氣。以歸、芎調血。籠統浮泛。待病氣衰而自愈也。內經云。一劑知。二劑已。又云。覆杯而臥。傷寒論云。一服愈。不必盡劑。可知古人用藥。除宿病痼病外。其效只在半劑一二劑之間。後世如薛立齋醫按云。服三十餘劑及百劑效。李士材云。備參五斤。期於三月奏效。此豈果服藥之效哉。乃病氣衰而自愈若輩貪天之功而為己力也。余閱其案。深憫病人之困於藥甚於桎梏也。則以經方之療效神速。為第三勸。
第三、經方的療效如同敲鼓就響一般迅速。不像後世用地黃補陰，用人參補陽，用香附、砂仁調氣，用當歸、川芎調血，籠統浮泛地用藥，等待病氣衰退而自己康復。內經說：一劑就能見效，二劑就能痊愈。又說：服藥後放下杯子就能安睡。傷寒論說：服一劑就能痊愈，不必服完所有劑量。由此可知古人用藥，除了頑固已久的舊病之外，療效只在半劑到一二劑之間。後世如薛立齋的醫案說：服三十多劑甚至上百劑才見效。李士材說：備用人參五斤，期望三個月見效。這哪裡真的是服藥的功效呢？而是病氣衰退自己痊愈罷了，這些人卻貪天之功以為是自己的功勞。我看了他們的醫案，深切憐憫病人被藥物困擾，比被刑具束縛還要痛苦。因此，第三個勸勉是：經方的療效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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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傷寒論一百一十三方。以存津液三字為主。試看桂枝湯和平解肌。無一非養液之品。即麻黃湯輕清走表。不加姜之辛熱。棗之甘壅。從外治外。不傷營氣。亦是養液之意。故統制一劑。分為三服。不必盡劑可愈。愈後亦無他病。
第四、傷寒論一百一十三方，以「存津液」三個字為主。試看桂枝湯平和解除肌表邪氣，沒有一味不是滋養津液的藥物。即使是麻黃湯輕清宣透走表，不加生薑的辛熱、大棗的甘溫黏滯，從外部治療外部，不損傷營氣，也是滋養津液的意思。所以這些方劑都製成散劑，分為三次服用，不必服完所有劑量就可以痊愈，痊愈後也不會有其他疾病。
原文
近醫芎、蘇、羌、獨、荊、防、蒼、芷苦燥辛烈。大傷陰氣。最陋是吾閩習氣。謂二陳湯為發汗平穩之劑。方中如陳皮之耗氣。半夏之耗液。
近世醫者用的川芎、蘇葉、羌活、独活、荊芥、防風、蒼朮、白芷等藥，苦燥辛烈，嚴重損傷陰氣。最惡劣的是我們福建的習氣，說二陳湯是發汗的平穩方劑。方中的陳皮耗散正氣，半夏耗損津液。
原文
（性澀。如血出不止以此藥生搗敷之則止。止血即止汗之驗。）茯苓滲利太早。（致邪陷入少陰。）皆所以涸其汗源。（此二字。余研究十年方悟。）留邪生熱。以致變成煩躁大渴。譫語神昏等證。所謂庸醫誤人者此也。至於金匱一百四十三方。大旨是調以甘藥四字。
（半夏性澀，如果出血不止，用生藥搗碎外敷就能止住。止血就是止汗的明證。）茯苓滲利太早（導致邪氣陷入少陰）。這些都是耗竭汗源的原因（這兩個字，我研究十年才領悟）。使邪氣留滯而生熱，以至於變成煩躁大渴、譫語神昏等症狀。所說的庸醫誤人就是這個道理。至於金匱要略一百四十三方，其主旨是「調以甘藥」四個字。
原文
後世之四君子湯、補中益氣湯及四物、八珍、十全、歸脾、逍遙等劑。頗得甘調之意。而偏駁不馴。板實不靈。又不可不知。則明經方之有利無害。為第四勸。
後世的四君子湯、補中益氣湯及四物湯、八珍湯、十全大補湯、歸脾湯、逍遙散等方劑，頗得甘溫調養的意趣。但偏頗不純、呆板不活潑，又不可不了解。因此，第四個勸勉是：明瞭經方有利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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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仲師為醫中之聖人。非至愚孰敢侮聖。所疑者其方也。方中無見證治證之品。且銖兩升斗畏其大劑。不敢輕試。不知本草亂於宋元諸家。而極於明之李時珍。能讀本經洞達藥性者。自知其三四味中。備極神妙。況古人升斗權衡。三代至漢。較之今日。僅十之三。每劑分三服。一服亦不過七八錢。與兩零而已。較之時方之重者乃更輕。今以古今之碼子折算。又為之淺淺解釋。俾知經方道本中庸。人與知能。為第五勸。
第五、仲景是醫學中的聖人，除非極度愚昧，誰敢輕慢聖人？人們所疑慮的是他的方劑。方中似乎沒有對症下藥的藥物，而且對方中銖兩升斗的劑量畏懼，認為劑量太大，不敢輕易嘗試。不知道本草學說在宋元各家的時候就已經混亂，到明代李時珍更是混亂到了極點。能讀懂神農本草經並通達藥性的人，自然知道方中區區三四味藥，蘊含著極為神奇的妙用。何況古人的升斗秤量，從夏商周三代到漢代，比起今日的度量，只不過是十分之三罷了。每劑分成三次服用，每次也不過七八錢而已，比起時方的重量反而更輕。現在用古今的度量衡折算，又加以淺顯的解說，使大家知道經方的道理本於中庸，凡人都能理解。這是第五個勸勉。
原文
六、先入為主。人之通患也。桂枝湯、小柴胡湯。無論傷寒雜病。陽經陰經。凡營衛不和者。得桂枝而如神。邪氣不能從樞而外轉者。得柴胡而如神。今人惑於活人春夏忌桂之說。又惑於前醫邪在太陽。誤用柴胡反致引入少陽之說。及李時珍虛人不可多用。張景岳制五柴飲列於散陣。遂致應用不用。誤人無算。而不知二藥。神農列之上品。久服可以卻病延年。今之信各家而不信神農。誠可怪也。閩醫習見余用桂枝湯。萬無一失。此數年來。自三錢亦用至八九錢而效者。咸知頌予創始之德。至於柴胡。不過四錢而止。而浙省江蘇每用必以鱉血拌蒸。最多不過二錢。皆先入之說誤之也。不知長沙方柴胡用至八兩。取其性醇。不妨多服。功緩必須重用也。本經崇原云。柴胡出於銀州者佳。今肆中另有一種銀柴胡。不知何草之根。害人不淺。推之細辛、五味。用不過一錢。大棗不過二枚。生薑不過二片。種種陋習。皆違經旨。吾願同事者先迸去市中徇人惡習。而以愈達愈上。為第六勸。
第六、先入為主是人的通病。桂枝湯、小柴胡湯，無論是傷寒還是雜病，陽經還是陰經，凡是營衛不和的，得到桂枝湯就效如神；邪氣不能從樞機外轉的，得到柴胡湯就效如神。現在的人被「傷寒活人書」中春夏忌用桂枝的說法所迷惑，又被前醫說的「邪在太陽時，誤用柴胡反而引入少陽」的說法所困惑，以及李時珍說「虛人不可多用」，張景岳制定五柴飲列在散陣中，於是導致該用的時候不用，誤人不計其數。卻不知道這兩味藥，神農本草經列為上品，久服可以祛病延年。現在的人相信各家的說法而不相信神農本草經，實在令人奇怪。福建的醫生常見我用桂枝湯，萬無一失。這幾年來，從三錢用到八九錢都有效果的，都稱頌我創始的功德。至於柴胡，最多不過用四錢罷了。而浙江、江蘇每用必用鱉血拌蒸，最多不過二錢，都是被先入為主的說法所誤導。不知道長沙（張仲景）的方子中柴胡用到了八兩，是取其性味醇厚，不妨多服，功效緩慢所以必須重用。本經崇原說：柴胡以銀州出產的為最佳。現在市肆中另有一種叫銀柴胡的，不知道是什麼草的根，害人不淺。推廣開來，細辛、五味子，用不過一錢，大棗不過二枚，生薑不過二片，種種陋習，都違反經義。我希望同道中人先去除市井中迎合世俗的惡習，這樣醫道就會越來越通達，越來越精深。這是第六個勸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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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起生回生。醫之道也。如醫家束手。病家待斃。察其為雜法所誤。先與病家說明。璧其方資。愈不受謝。照仲師法。四逆、白通以回陽。承氣、白虎以存陰。助其樞轉。運其針機。臟腑調和。統歸胃氣。危急拯救。不靠人參。
第七、起死回生是醫道的職責。如果醫生束手無策，病家等待死亡，考察出是被雜亂的治法所誤導，先對病家說明，謝絕他們的方資，痊愈後也不接受酬謝。按照仲景的方法，用四逆湯、白通湯回陽，用承氣湯、白虎湯存陰，助其樞機轉動，運用針灸的技巧，使臟腑調和，全部歸於胃氣。危急時刻的搶救，不依靠人參。
原文
（此一句為病家之腦後下一針也。經方無用參為救急法。惟霍亂有理中丸湯方。然汗厥脈微欲絕。以通脈四逆加豬膽湯為主。又無取乎人參。第不可與讀薛氏景岳等書人說也。）力肩其任。亦可救十中二三。余自臨證三十餘年。知經方之權奪造化。為第七勸。
（這一句話是給病家的腦後敲一記響鐘。經方沒有用人參作為救急的方法。只有霍亂有理中丸湯方。然而出汗、四肢厥冷、脈微欲絕的症狀，以通脈四逆加豬膽湯為主治，又不需要用到人參。只是千萬不可對讀薛立齋、張景岳等人著作的人說這番話。）勇於擔當這個責任，也可以救活十個中的兩三個。我自己臨證三十多年，知道經方的威力可以奪取造化之功。這是第七個勸勉。
原文
八、經方愈讀愈有味。愈用愈神奇。凡日間臨證立方。至晚間一一於經方查對。必別有神悟。則以溫故知新。為第八勸。
第八、經方越讀越有味道，越用越神奇。凡是白天臨證開方，到晚上一一對照經方查對，必然會有不同的神妙領悟。這是第八個勸勉：溫故知新。
原文
九、醫門之仲師。即儒宗之宣聖。凡有闡揚聖訓者則遵之。其悖者則貶之。障川東流。功在吾輩。如四家中。劉河間書雖偏苦寒。尚有見道之言。朱丹溪雖未究源頭。卻無支離之處。張子和瑕瑜參半。最下是李東垣。豎論以脾胃為主。立方以補中為先。徇其名而亡其實。燥烈劫陰。毫無法度。嘗考醫論中。載其人富而好名。巧行其術。邪說流傳。至今不熄。正與仲師養津液及調以甘藥之法相反。不可不知。至於李時珍、王宇泰之雜。李士材之淺。薛立齋之庸。趙養葵之妄。張景岳、陳遠公、馮楚瞻之浮誇影響。不使一字寓目。方可入於精微之奧。坊刻汪訒庵等本。雖云耳食。卻有一二道得著處。但於仲師方末。雜引陶節庵諸輩臆說。不無朱紫之亂。入門時始參其說。終為鄉愿矣。則以專一不雜。為第九勸。
第九、醫學界的仲景，就像儒學界的孔子。凡是闡揚聖人教誨的就遵從，違背聖人的就貶斥。阻擋錯誤潮流向東流去，功勞在我輩。在四大家中，劉河間的書雖然偏於苦寒，尚有見道的言論。朱丹溪雖然沒有探究到源頭，卻沒有支離破碎的問題。張子和的優缺點各占一半。最差的是李東垣，強調以脾胃為主，立方以補中為先，追求名聲而失去實際，用燥烈的藥物劫傷陰液，毫無法度。曾考證他的醫論，記載這個人富有而好名，用巧妙的手段施行他的學術，邪說流傳至今仍然盛行不熄。恰恰與仲景的養津液及調以甘藥的方法相反，不可不知道。至於李時珍、王肯堂著作的蕪雜，李士材的淺薄，薛立齋的平庸，趙養葵的荒誕，張景岳、陳遠公、馮楚瞻的浮誇空洞，不讓一個字進入眼裡，才能進入精微奧妙的境界。坊間刻本如汪昂等人的版本，雖然只是道聽途說，卻有一二處說得對的地方。但在仲景的方劑末尾摻雜引用陶節庵等人的臆說，不無魚目混珠之弊。入門時如果先參考這些說法，最終就成為不分是非的老好人了。因此，第九個勸勉是：專一不雜。
原文
十、亞聖有云。予豈好辯哉。不得已也。今醫學各成門戶。所藉乎明先聖之功。溯委窮源。不絕於口。則陷溺未久及穎慧過人者。自必悔而就學。道不孤矣。若言之過激。則怨而生謗。位置過高。則畏而思避。踽踽獨行。濟人有幾。凡我同人。務宜推誠相與。誠能動物。俾此道日益昌明。則以有言無隱。和氣可親。為第十勸。
第十、亞聖孟子說：「我哪里是喜歡辯論呢？實在是不得已啊！」現在醫學各自形成門戶之見，所依靠的是闡明先聖的功績，追溯源頭、窮究根本，這樣的言論不絕於口。那麼沉溺不久的人以及天資聰穎過人的人，自然會後悔而前來求學，道就不孤單了。如果言論過於激烈，就會招致怨恨和毀謗；如果把自己擺得太高，就會讓人畏懼而想躲避。孤獨地行走，能救助的人能有幾個呢？凡是我的同道中人，務必以誠相待，真誠能感動人心，使這門學問日益昌明。因此，第十個勸勉是：有話就說，坦率無隱，態度和氣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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