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嘗讀漢史,高祖踞洗以待英布而輟洗進酈,其武帝登廁以召衛青,而不冠不見汲黯,蓋於甲冑之士,狎嫚以折其猛悍之氣,於縉紳之士,廉恭以勵其耿介之操,甚有似於醫之治病也。故毒藥攻邪,武夫之狎嫚也,菖陽引年文士之謙恭也,抑其過,裨其不及,約之於中而已矣。
曾經讀漢朝歷史,漢高祖蹲在洗腳盆前等待英布,卻停止洗腳接見酈食其;漢武帝在廁所裡召見衛青,卻要戴好帽子才見汲黯。大概對於穿甲冑的武士,用輕慢的態度來折損他們兇猛的性格;對於士大夫,用謙恭的態度來激勵他們正直的節操。這非常像醫生治病。所以用毒藥攻邪,好比對待武夫的輕慢;用溫和的補藥延年益壽,好比對待文士的謙恭。抑制其太過,補益其不及,使之調和於中道罷了。
原文
夫治痘者,必先視其人之勇怯,次審其邪之盛衰,又參以時之寒暖,逐日淺深,臨時消息而施方治,無不效矣。黃帝與四方之問,岐伯舉四治之能,厥旨淵矣。經曰:形不足者,溫之以氣;精不足者,補之以味。此因人之勇怯而施方治者也。蓋形者,氣之充也,形不足者氣必虛,氣為陽,而以之補氣,如參、耆之屬是矣。
治療痘瘡的人,必須先觀察病人的強弱,其次審察病邪的盛衰,再參考時令的寒暖,逐日根據病情的淺深,臨證隨時斟酌而施治,沒有不有效的。黃帝與四方(臣子)問答,岐伯列舉四種治療的方法,其旨意深遠。《內經》說:形體不足的,用氣藥溫補;精不足的,用味藥滋補。這是根據人的強弱而施治的方法。因為形體是氣的充盛表現,形體不足的人氣必定虛,氣屬陽,所以用氣藥補氣,如人參、黃耆之類就是。
原文
精者,血之化也,精不足者血必弱。味為陰,而以之補血,如歸、芎之屬是已。經曰:其在皮者,汗而發之;其實者,散而瀉之。此因邪之盛衰而施方治者也。蓋邪在表則留連肌肉,壅塞經絡,以輕劑發之,輕可去實,麻黃、葛根之屬是已。邪在裡則三焦凝滯,五內郁遏,以泄劑瀉之,泄可去閉,如大黃、牽牛之屬是已。
精是血所化生,精不足的人血必定弱。味屬陰,所以用味藥補血,如當歸、川芎之類就是。《內經》說:病在皮毛的,用發汗法發散;病邪充實的,用疏散法或瀉下法。這是根據病邪的盛衰而施治的方法。因為邪在表就會留連肌肉,壅塞經絡,用輕劑發散,輕劑可以祛除實邪,麻黃、葛根之類就是。邪在裡就會三焦凝滯,五臟鬱遏,用泄劑瀉下,泄劑可以開通閉塞,如大黃、牽牛之類就是。
原文
經曰:春夏養陽,秋冬養陰。此因時之寒燠而施之治者也。蓋春夏乃歲半之前,天氣主之,治在心肺,心肺為陽,故宜心肺之藥為多,如芩、連、荊、防之屬是已。秋冬乃歲半之後,地氣主之,治在腎肝,腎肝為陰,故宜腎肝之藥為多,如丁、桂、薑、附之屬是已。此亦論其凡例耳。
《內經》說:春夏養陽,秋冬養陰。這是根據時令的寒溫而施治的方法。因為春夏是一年的前半段,天氣主事,治療重在心肺,心肺屬陽,所以適宜多用心肺的藥物,如黃芩、黃連、荊芥、防風之類就是。秋冬是一年的後半段,地氣主事,治療重在腎肝,腎肝屬陰,所以適宜多用腎肝的藥物,如丁香、肉桂、乾薑、附子之類就是。這也只是論述其一般規律罷了。
原文
故用寒遠寒,用熱遠熱者,語其常也。發表不遠熱,攻裡不遠寒者,語其變也。治熱以寒,溫而行之,治寒以熱,涼而行之,虛則補之,實則瀉之,折其鬱氣,滋其化原,以平為期,治之要也。世俗治痘者,偏執首尾不可汗下之說,喜補而畏攻,取溫而舍涼,不知形之盛衰,邪之表裡,時之寒燠,而妄施治,習以成俗,莫之救正也久矣。經曰:諸痛癢瘡,皆屬心火。
所以用寒藥要避開寒冷季節,用熱藥要避開溫熱季節,這是說常規情況。發汗解表不避熱藥,攻下裡實不避寒藥,這是說變法。治療熱證用寒藥,溫熱服用;治療寒證用熱藥,涼服;虛證用補法,實證用瀉法,折其鬱結之氣,滋生其生化之源,以平調為期,這是治療的要點。世俗治療痘瘡的人,偏執地認為從頭到尾不可用汗法下法,喜歡補法而畏懼攻法,取用溫藥而捨棄涼藥,不瞭解形體的盛衰、病邪的表裡、時令的寒溫,而胡亂施治,習以為常,沒有人糾正這種錯誤已經很久了。《內經》說:各種疼痛、瘙癢、瘡瘍,都屬於心火。
原文
又曰:少陽所至為瘍疹。則痘為火毒昭昭矣。苟皮膚閉密,應出不出,非用汗劑以微發之,則瘡子何以得出耶?火鬱則發之,是汗劑亦可用也。毒伏於裡,焚灼腸胃,六腑閉結,大小便不通,非用泄劑以微利之,則毒氣何以得解耶?是下利亦可用也。夫何權貴之家,據忌汗下之說,任己而不任人,無異於教玉人雕琢玉者。
又說:少陽所至為瘍疹。那麼痘瘡屬於火毒是很明顯的了。如果皮膚閉密,應當發出而不出,不用汗劑稍微發散,那麼瘡子怎麼能夠出來呢?火鬱則發之,所以汗劑也是可以用的。毒邪伏藏在裡,燒灼腸胃,六腑閉塞,大小便不通,不用泄劑稍微通利,那麼毒氣怎麼能夠解除呢?所以下利也是可以用的。可是那些權貴之家,固守忌汗下的說法,憑自己的主觀而不聽別人的意見,無異於教玉工雕琢玉石(卻不懂雕琢方法)一樣。
原文
庸醫之流,恐其逆人之意而不己用,不若順人之心而可獲利,亦任人而不任己,無異於僕廝以聽人之役使者。幸遭輕疾,乃貪天功以為己有,病或不救,委之於數,良可恫哉!夫調瑟者,必移其柱,圍棋者,務求其生。攻補之法,合宜而用,繩墨不拘,權衡自執,則桂附硝黃何妨於合飲,參苓芫遂無嫌於並進,所以能致中和,育萬物,參三才也,其功豈小小哉!
那些庸醫之流,恐怕違背病人的意願而不被採用,不如順從病人的心意而可以獲利,也是憑病人的主觀而不憑自己,無異於僕人聽從人的役使。僥倖遇到輕病,就貪天之功據為己有,病如果不能救治,就推委於命運,實在令人痛心啊!調瑟的人,一定要移動瑟柱;下圍棋的人,務必尋求活路。攻補的方法,要合宜而用,不受常規的拘泥,自己掌握權衡,那麼肉桂、附子、芒硝、大黃又何妨一起使用,人參、茯苓、芫花、大戟也無須忌諱同時進用,所以能夠達到中和,化育萬物,參贊天地人三才,其功效豈是小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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