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有馮氏子方四歲,夏月出疹,熱至六日,精神疲睏,昏睡露睛,身上隱隱出見,頭面甚微,額熱如烙,腿足溫和,飲食不進,焦躁無汗。曰:面不起者,陽虛不能上托也;額熱倍常者,龍雷之火上乘也;不食神倦者,久熱傷中而中氣不運也;焦躁無汗者,熱久而真陰枯涸也;昏睡露睛者,神疲而眥脈縮急也。
有個馮家的兒子才四歲,夏天出麻疹,發熱到第六天,精神疲倦困乏,昏睡時眼睛露白,身上隱隱約約出現疹子,但頭面部非常稀少,額頭熱得像烙鐵,腿腳卻溫和,不肯吃東西,煩躁不安卻沒有汗。有人說:面部疹子不起來,是因為陽氣虛弱不能向上托出;額頭異常發熱,是因為體內的龍雷之火向上衝;不吃東西、精神疲倦,是因為長期發熱損傷了中焦,導致中氣無法運轉;煩躁無汗,是因為發熱太久使得真陰枯竭;昏睡露睛,是因為精神疲憊、眼瞼脈絡收縮緊急。
原文
若用疏風藥,真陰真陽愈耗,虛火妄熾,風從內起,必有似驚非驚之狀,況陰竭而復行疏解,真陰日槁,必有煩躁狂亂之虞,氣血根本既敗,其變見之斑疹,何自而充托於外哉?乃用熟地八錢,滋水為君;白朮五錢,固中氣為臣;淮膝二錢,使濁陰下降;麥冬二錢,北味五分,收攝肺氣,斂納龍雷下歸,並以為佐;附片錢半,直固丹田為使,則真陽既得,面上之疹,不攻自起矣,額上之火烙,不解自退矣,真陰既得,身上之焦躁,自可得汗而和矣。服之果愈。
如果使用疏散風邪的藥物,反而會更加耗損真陰真陽,虛火就會胡亂旺盛,風邪從體內產生,必定會出現類似驚風卻又不是驚風的症狀;何況真陰已經枯竭卻又進行疏散解表,真陰日益乾枯,一定會有煩躁狂亂的危險;氣血的根本既然敗壞,那麼變現出來的斑疹,要憑什麼來充實托出於體表呢?於是使用熟地八錢,滋養腎水作為君藥;白朮五錢,鞏固中氣作為臣藥;淮牛膝二錢,使濁陰之氣下降;麥冬二錢、北五味五分,收斂攝納肺氣,收斂龍雷之火使其下歸腎臟,並作為佐藥;炮附子片一錢半,直接鞏固丹田作為使藥。如此一來,真陽得以恢復,臉上的疹子不用攻伐自然就會起來;額頭上的火熱不用清解自然就會消退;真陰得以補充,身上的煩躁乾燥自然就能出汗而調和。服藥後果然痊癒了。
原文
但久熱狼狽,晚間以人參一錢,麥冬、北味蒸服,次日精神強健,此滋真陰以取微汗,汗出裕如,壯真陽以散假陽,虛熱頓釋也。再調正氣於內,邪氣自散於表。故治有形之百病,皆當於無形氣血中求之,而有形之變幻,盡屬無形之虛張,倘不求本而妄行祛逐,肆用寒涼,鮮不敗矣。
只是長期發熱身體虛弱狼狽,晚上用人參一錢、麥冬、北五味蒸煮服用,第二天精神就強健了。這是滋養真陰來獲取微汗,汗出後身體舒暢,強壯真陽來驅散虛假的陽熱,虛熱頓時就消除了。然後再在體內調理正氣,體表的邪氣自然就會消散。所以治療有形體的各種疾病,都應當從無形的氣血中尋求根本,而有形體的變化,都屬於無形之氣的虛張。如果不求根本而胡亂驅逐病邪,濫用寒涼藥物,很少有不失敗的。
原文
余治外侄解生寶田,年十六而七月出疹,先有醫者連進升麻湯,頭面發見通紅,頸項以下全不見點,診得六脈洪滑有力,面部之疹,已紫暗無活動象,且夾斑而出,此毒火內閉,胃熱已甚,升麻反為升動陽氣,大非所宜,必清熱而疹乃透。重用生地、紫茸、連翹、牛子、木通、淡竹、黃芩、元參、花粉、蟬蛻、小草、荊、防,三劑始齊,重加芩、連,周身盡透。
我治療外甥解寶田,年齡十六歲,在七月出麻疹。先前有一位醫生接連使用升麻湯,結果頭面部疹子發得通紅,但頸項以下完全不見疹點。診脈發現六脈洪滑有力,臉上的疹子已經呈現紫暗色,沒有活動的跡象,而且夾雜斑點一起發出。這是毒火內閉,胃熱已經很盛,升麻反而會升動陽氣,非常不合適,必須清熱才能使疹子透發。於是重用生地、紫草、連翹、牛蒡子、木通、淡竹葉、黃芩、元參、花粉、蟬蛻、小草、荊芥、防風,服了三劑疹子才開始齊出;之後加重黃芩、黃連,全身才完全透發。
原文
然疹色紅滯,連肉色多紅,推之全不活動,斑色成片,身體乾燒焦燥,煩擾不寧,再加芩、連、生地、犀角、石膏之類,一日三大劑,計日投石膏三兩,川連六錢,條芩九錢,生地四兩,其餘清涼之藥皆重,幸腹泄不脹閉,次日稍減芩、連、石膏分兩,重用地黃以養陰血,次晚始見肉色之紅者皆退,疹之紅滯者,推之始活動,斑形乃銷,小便通紅如醬,暴泄嘔吐漸止,其後以壯水清金之藥,滋養數日而安。計前後不食者已八日矣,而脈終不為減小衰弱,此火證之確驗。
但是疹子顏色紅而帶滯,連皮膚色都多是紅的,用手推按完全不能活動,斑點成片出現,身體乾燥灼熱、煩躁不安。於是再加入黃芩、黃連、生地、犀角、石膏之類的藥物,一天服用三大劑,算下來一天投用石膏三兩、川黃連六錢、條黃芩九錢、生地四兩,其他清涼的藥物用量也都很重。幸好病人腹瀉但沒有腹脹閉塞。第二天稍微減少黃芩、黃連、石膏的用量,重用生地黃來滋養陰血。第二天晚上才看到皮膚的紅色開始消退,疹子紅滯的部分用手推按才開始活動,斑形也逐漸消失,小便呈現通紅如醬油的顏色,嚴重的腹瀉和嘔吐也漸漸停止。之後用滋壯腎水、清肅肺金的藥物,滋養調理數日而痊癒。總計前後已八天不能進食,但脈象始終沒有變得細小衰弱,這是火證的明確證據。
原文
先有一醫,見疹不透,商投耆、朮,予叱而止之。後又有醫,見其口不甚渴,咽不甚痛,而多幹嘔,恐其胃敗,私議石膏、芩、連之誤,不知前之不透者,非氣虛不能送毒,乃升動陽氣,致梟毒內閉不出,正氣反為邪氣所侵,血因邪湊而熱,及熱愈深而血愈傷,愈傷則愈難出。
先前有一位醫生,看到疹子不透發,商量要投用黃耆、白朮,我大聲斥責而制止了他。後來又有醫生,看到病人口不怎麼渴、咽喉不怎麼痛,卻頻繁乾嘔,擔心他的胃氣敗壞,私下議論使用石膏、黃芩、黃連是錯誤的。他們不知道先前疹子不透發的原因,並不是氣虛不能送毒外出,而是升麻升動了陽氣,導致劇毒內閉不出,正氣反而被邪氣侵犯,血液因為邪氣聚集而發熱,等到熱愈深則血液愈受傷,受傷愈重則疹子愈難透出。
原文
惟陽氣燥旺,疹乃獨見於諸陽之首,而斑疹紫赤,壯熱不寧,非清熱解毒,則即不透而斃矣,既透而不急為清涼,則真陰爍盡無餘矣,求生得乎?至口不甚渴,咽不甚痛,熱毒內伏未發也,嘔吐泄瀉,毒將發而上越下奔也,若屬胃絕,則必無洪滑沉緊有力之脈矣。
只有陽氣燥熱旺盛時,疹子才會單獨出現在諸陽經匯聚的頭面部,而且斑疹呈現紫赤色,高熱煩躁不安,不清熱解毒,就會因為疹子不透而死亡;即使疹子透發出來,如果不趕快使用清涼藥物,那麼真陰就會被耗盡而無剩餘,這樣還能求生嗎?至於口不很渴、咽喉不很痛,是因為熱毒內伏尚未發作;嘔吐泄瀉,是熱毒將要發作而向上衝逆、向下奔迫的表現。如果屬於胃氣敗絕,那麼脈象一定不會是洪滑沉緊有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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