暉亭自訂醫案（4-1）

又說：先生治療痘疹，大概喜歡用溫補的方法，所以對於補氣的藥物，說得津津有味、很有道理，但對於清涼法、解表法、養陰法，或許不習慣應用吧？我笑著說：這話說得何其迂腐啊。

我所編訂的《痘疹》一書，各種治法都齊備了，根據證候自然可以參考詳審，本來就不希望人們執著於一種方法。

只是我治療痘疹以來，看見虛證的確實很多，依據脈象和面色來治療，完全沒有損傷，這是因為現在的人本來多屬氣虛，痘疹中適合用溫補的，十個裡面常有八九個，我又何必刻意呢？

脈象與證候可以作為類比，知道這樣是陽虛，就知道與此不同的就是陰虛；知道這樣該溫補、該固澀，就知道與此不同的該清涼、該解表。

舉一個例子尚且可以類推其餘，何況不吝惜用了千言萬語，難道還不明白虛實寒熱嗎？

我治療痘疹，大多沒有立案記錄，那些順證、正證的證候，可以不用藥，或者用清淡的藥就能痊癒，何必一再闡述那些理論？只有虛證容易傷人，所以反覆詳細說明罷了。於是眾人都低頭說：我的話說得過分了。但是不知道滲漿的藥物，只有一味白朮嗎？

回答說：痘疹依賴水火來生長化育，白朮、雲苓、法夏、蒼朮、澤瀉、豬苓、木通、車前子，凡是利水的藥品，都是禁忌的藥物，也像黃芩、黃連、大黃、生地等藥，忌諱它們瀉火損傷陽氣。然而如果使用得當，正是依靠它們通利滲濕與化痰清火的作用。所以只要知道它們有所禁忌，使用起來反而能達到沒有禁忌。看痘的方法，何必標新立異，又怎麼可以執著於一種方法呢？

門人問說：先生擅長治療痘疹，曾看見流行的稠密痘疹，都能夠救治，但又常常看見有人苦苦邀請先生到來，結果大多還是無法救治，這是為什麼？回答說：痘疹有時間日期的不同。凡是疾病，一開始用藥錯了之後，斷然難以挽回。

何況痘疹發出已經很多，氣血充塞貫注，更加難以從容治療，還擔心來不及，怎麼敢胡亂用藥呢？

我每次治療一個痘疹，一開始就想到如何脹滿，如何收靨成功。當初如果一旦誤用解表藥，就會正氣散失，元陽虧虛；如果誤用清涼藥，就會真陽被淹沒，元氣銷毀殘損。

尚未發出的痘疹，就會潛伏不出；已經發出的，有的呈現淡白、灰陷、黑陷，最終不能起發。

況且真陽一旦虧虛，脾胃生發之氣已經受傷，沒有火氣熏蒸，泄瀉自然發生，痘疹自然不能化解毒素、形成膿漿，搔癢塌陷、空殼的禍患立刻到來。

而誤用溫熱藥物的人，也會讓毒氣煎熬，正氣反而受害；不知道開發表邪的人，反而使表邪內閉，毒氣鬱結不升。這裡面的微妙權衡，只在於辨識脈象與觀察面色罷了。而正氣虛弱者，尤其不可有絲毫失誤。

例如太學姻兄夏最峰的第二個兒子，因為長了大瘡癤之後，沒有得到補養，元氣長期虛弱，還沒有發燒，兩個毒結就出現了，即預示著賊痘兩顆。醫生不給他挑破拔毒，卻用升麻葛根湯，大量開發肌表，以致痘疹一齊湧出；出來之後又大量使用葛根、升麻，導致中氣不繼，衛氣傷殘，痘粒通紅，都變成血泡，看不到成漿，腰以下的肉色鋪紅，而且在正難送毒的時候大聲喊叫。前輩判定他無法醫治，不得已給他服用保元湯，用黨參代替人參，後來因為咬牙、寒戰、吐瀉，命令加入附子、白朮、肉豆蔻、白豆蔻，最終因為氣血無法周流，很快收靨又很快脫落，氣息微弱而死亡。

並非不知道當初就該重用附子、白朮，然而知道即使按照此法治療，最終也無法挽救，所以不參與治療。

尤解十二兄的兒子，感染了流行的痘疹，發燒一天，醫生誤用羌活、獨活、荊芥、防風、桂枝、葛根、花粉、黑梔、厚朴、蒼朮、神麯、枳殼、甘草，雜亂無章的方劑兩帖，全身出現斑點，還誤以為是熱斑，又同樣用藥兩帖，急忙邀請我到來。

詢問之後，果然痘疹一齊湧出，不分界限，看不見紅暈，心中驚嘆其危險，又見到誤治已經很嚴重，正氣大傷，不敢用峻補來承擔過錯，姑且給他保元湯，用黨參代替人參。後來看見他始終沒有紅暈，肉腫而痘不腫，搔癢塌陷、泄瀉，推辭說無法醫治，換了別的醫生治療後死亡。

有一位門生和他的族人治療痘疹，遇到極度虛弱的人，用了黃耆、白朮，尚且平安無事，痘科醫生胡亂議論說有熱，改用黃芩、黃連，四人各服一杯，結果導致所有痘疹潔白，毫無紅暈，而且有灰陷的，有毒氣反而內攻而腹部劇痛的，後來雖然使用溫補也沒有效果，接連傷了兩條性命，實在令人惋惜。

痘科醫生想掩飾自己的過錯，反而推說之前藥物的不對，我認為都有罪責。如果真的具有卓越見識，怎麼會聽從他人誤投寒涼藥物？沒有真本領，何必急著給人看痘？我希望從事痘科的人，不要輕率行事。

但是已經被誤治的，即使不給主方也可以，因為雖然盡力救治，也終究必定會死。

問說：有人痘疹見點未完全，身體發熱逐漸消退，小便清長，面色白，痘疹不太紅，而且腹部時常疼痛不止，是什麼原因？

回答說：這是氣虛不能推動痘疹，主要用補中益氣湯，如果加上四肢厥冷，或者嘔吐泄瀉，又應該加入乾薑、附子、砂仁、肉豆蔻，來制服陰寒。

又有人痘疹見點未完全，高燒口渴，痘疹顏色紫赤，而且腹部也時常疼痛不止，又是什麼原因？

回答說：這是火毒潛伏鬱結，不能發散到體外，主要用敗毒宣中散。這兩個證候的虛實顯然不同，何況再參考脈象，還有什麼可疑的呢？

問說：有人體質一向虛寒，痘疹發出稠密，用補劑催發，脹滿可愛，但收靨很遲，後來發展為痘癰，不紅也不太腫，用黃耆、白朮、乾薑、附子溫養，潰破後流出清稀的膿漿，拖延許久才痊癒。

聽說收靨遲的，要補助正氣來幫助收靨，現在脹滿已經到極點，再用湯藥補益，恐怕會脹破。我說：你之前的方子裡用了附子、白朮嗎？回答說：沒有用。有水泡嗎？回答說：有。

我說：這是元陽不足，脾弱濕氣盛，雖然不是空殼，但實際上是膿漿清稀、水氣很多罷了。

假使當時溫補火土，脾氣健運，水被土所制，不致氾濫，就會皮厚膿稠，毒氣全部化解，自然能夠按期收靨，不會再有後患了。

等到它不收靨，多見水泡，那就火土更加衰敗，急切應該重用白朮燥濕，附子補火，雲苓利水，兼用當歸、黃耆培養氣血，自然能夠熏蒸回漿，水氣去除而變成稠黃的膿漿，何至於有脹破的嫌疑？書上說：膿漿不足的，必然會發展為癰。

這個證候的脹滿，不是膿漿充足的說法，而是濕氣重、膿漿清稀的說法。虛寒已經到極點，八九天之間，為什麼不發寒戰、咬牙呢？

回答說：後來也曾經發寒戰，用薑、附子治療而痊癒，就知道不至於搔癢塌陷，因為用蜜炙黃耆補助衛氣的功效，自始至終沒有用清涼解表的方法，所以還有生機罷了。

到後來發展為癰，這是餘毒因為虛弱而潛伏藏匿，積累日久才發作，幸好用了溫補的藥，才得以沒有禍患。如果按照常法用大連翹飲治療，恐怕仍然會死亡。

為什麼不在此之前補益，來避免後顧之憂，等到證候已經危險逆轉，才來挽回呢？於是又設了一個難題。

說：有人元陽極度虛弱，痘暈淡紅，天庭部位㿠白，用黃耆、白朮托補，非常平穩。

醫生誤用了黃芩、黃連等涼性藥劑，痘疹全都白陷，有的還腹痛，後來按照方法用薑、附子溫補，竟然導致尿血無法救治。

經典說：陰絡受傷則血在內溢出，毒火逼迫血液妄行則便血，這種情況應該養陰清毒，這個病例也適用這個方法嗎？

我說：如果真是這樣，痘疹必定紫赤而且兼有焦黑，高燒煩躁，脈搏數快了。

像你所論述的完全顯示虛寒，那麼尿血就是脾不統血，陽氣不能制約陰寒，血液因為陰氣過盛，沒有統領而流入空竅罷了。

從尿道出來的，更是肝腎虛寒，非重用薑、附子不能救治。而且熱邪逼迫的下血多有疼痛，這個沒有痛苦，可知是純陰無陽。不然的話，用了黃芩、黃連之後各種熱象都應該清除了，為什麼反而轉為白陷、腹痛尿血，束手無策？觀看薛立齋治療出痘便血，屢次使用歸脾湯。

我治療解外侄女出痘，因為用了鹿膠而錯誤地服用了龜膠，鼻出血不止，大量加入薑、附子而安定，由此可見陰寒也多有失血的情況。

我年輕時參加科舉考試，因為發熱誤服了洋參，隨即尿血疼痛得很厲害，宗奉每田夫子，用黃耆、白朮、益智仁、炮薑、附子片服用而痊癒。假如屬於有熱，怎能不因此更加嚴重呢？觀察這個例子類推其他，差不多可以避免左右搖擺的感嘆了。

而現在治療無效的，莫不是陽氣完全喪失，毒氣已經內攻，到了無能為力的時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