暉亭自訂醫案（3-1）

舅兄太學劉蒲庵有一個兒子，年紀十四五歲出痘，接種一天就發熱，第二天就出現痘苗，這是自古以來少見的。痘苗顏色淡紅，皮膚薄而嫩，中間含水氣，觸碰即破，脈象極緊細微弱。我說：這是元陽大虛，脾元中氣不足的證候，不急於溫補，必定會有皮薄、漿清、癢塌、空殼的禍患。

重用蜜炙黃耆、白朮、附子、肉桂、北薑、當歸、山楂肉、炙甘草，數大劑。

到了灌漿的期限，反而出現退縮。我擔心他的氣血不能接續，難以成功。幸好蒲庵自己通曉醫道，深深佩服用藥的神妙，於是每天進服峻補兩劑，再加上蜜炙黃耆蒸雞、附片煮羊肉，總計每天用蜜炙黃耆十餘兩、附片六七兩、山藥、白朮各四兩，加上鹿茸、鹿膠、白豆蔻，腹瀉則加肉豆蔻。如此調治數日，氣息雖然弱但血不上侵，暈雖然淡但沒有鋪紅，漿雖然清但不癢塌，胸背之間因為衣被開破，手足仍然見到起脹成形，極力催之，開破的痘也有薄漿，同樣收靨。幸好後來頭項隨之發了一個癰，但不紅不腫，脈象仍然微弱，就照原方加炮山甲而安。由此培養月餘，身體更加強健了。

劉佃莊姓，有一位婦人十六七歲，出痘，發熱兩天，還沒有出現痘苗時，忽然鼻出血如注，氣口脈非常沉滑有力，這是熱毒伏鬱在肺胃熏蒸，逼迫血液妄行而出的緣故。

給予清肺飲去知母，加側柏葉二劑，鼻血止住，痘出現，之後用清毒活血湯，去黃芩、黃連催漿而安。

岳矅的生員旭初公的第三個兒子，孝廉雋臣的弟弟，年紀十七歲出痘，出現痘苗時，頸下就發出一顆賊痘，形狀大而軟，隨即開盤戴漿，用燈火淬下，塗抹拔毒散漸漸消退。診得脈象雖然微弱，尚見和平，也沒有大象、滑象、陰虛、有熱的脈象，所見的痘苗，也不是老紅色暈，身體滋潤，時常見到微熱，給予真元益命湯。

金某說：這個人陰氣素來虛弱，大量服用黃耆就會咽痛，何況現在咽喉已經痛了，怎麼可以投用黃耆二兩呢？

我說：此時脈色只見氣虛，不可以因為本質而拘泥誤事。

依照此法連續進服兩劑，咽痛完全痊癒，痘苗顏色華美，加山藥、鹿膠，痘極稠密黃色收靨。

舅兄劉雋臣的女兒，年紀十四五歲出痘，發熱一天，就困倦多汗咽痛，脈象都微弱無神，給予保元湯加附子、白朮二劑，諸證皆退，精神頓時增長，依次出現痘苗，顏色接近老紅，暈腳也不闊散，脈象稍有神力，去掉附子、白朮，加鹿膠、山藥，漿足痂厚而安。

門人問說：有人接種，發熱二三天，面部已經出現痘苗影子，過了一夜，熱退苗散，神志清爽，六七天後，忽然腹痛喘汗，頃刻死亡，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我說：這必定是這個人元陽不足，正氣虧損，不能將毒送外出，所以一出現痘苗就隱伏。醫者見他清醒，不懂得極力補托，導致毒伏在內，日日與正氣相賊害，時間久了正氣更加虛弱，邪氣日益熾盛，而又不能暴發於外，因此一旦攻擊就死亡。我對於這類情況，極力救治甦醒，但不明瞭其攻擊而死的很多。

例如劉蒲庵兄長的兩個侄子，以及李氏、孫氏的兒子，都發熱三天，抖牙驚惕，儼然成為發作之象，仔細尋找果然得到淡紅苗點，診脈極沉細微弱，給予黃耆、白朮、生薑、附子，加上川芎、當歸、山楂肉、升麻等托苗的藥品，每天一大劑，轉見神清能食，身熱全退，痘影全沒。極力根據脈象峻補三四天，黃耆用至二三兩，附片都用一兩，白朮一兩半，佐以川芎、當歸，不稍停止，後來都再次得到身熱苗現，就用大補催漿而癒。

假設當時輕視忽略，不趕緊補托，豈不是最終死於腹痛喘汗嗎？

又問說：有人接種，發熱數日，完全不見痘苗，極力托之，終無形影，後來也安寧無患，這又是什麼說法？

我說：這個問題也不可缺少，我對這個證候懷疑很久了。

近來如分州姻太閻公祖的孫子，堂弟太學受陶的兒子，李海清的侄子，都發熱無苗，脈象都微弱，按脈極力補元陽、扶助正氣，到數十餘貼，總不見痘，精神倍增，後來都無恙。

人雖然有說法是不逢接種，但為何發熱不超過其時，應主內出一證，令查糞內，又沒有痂皮，或許是痘輕毒少的緣故吧。

而閻公又說他的三姻兄原本如此，後來再與接種不出，那麼內出的說法就有明證了。

然而我的眾位堂兄，初次種痘不見，也不受同室人的苗氣而發，年長後忽然感觸時行，以致痘密無縫，這是不出者經過一二年，不可不再與接種，如果再不出的，就終身不出了。

又說：有同室的人種痘，唯獨有一二人不發，並且不曾身熱，等到眾人收靨時，他們反而發痘很多，這俗稱掃腳嗎？回答說：不是。

這是醫者接種未到位，苗氣輕淺，所以不發，等到眾人收靨時，感觸其氣而後發罷了。

所以接種至十二日，不發熱的，不妨再給予加苗，不要讓氣感而稠密就可以了。

門人請教我說：痘還沒有見點時，有頭面預先腫脹的，是什麼緣故？

我說：這本來有虛實二種證候，我已經在腫論中明白指示了，並且因問而詳細說明其中之一。

毒氣深重鬱遏不伸，其證壯熱氣粗，口渴頭疼，咽痛聲高，脈洪滑數，宜用生黃耆、黃芩、黃連、甘草、桔梗、連翹、木通、荊芥、防風、當歸、白芍、蟬蛻、白芷之類，清毒活血以升托之，兼之便秘脹滿，數日不通，加大黃微下之，庶幾熱毒清而正痘出。

有一種是正氣虛弱，不能送毒，以致毒不能出，上越清虛之府，其證也多見腹疼、腰痛、聲弱、脈微或虛大無神，宜用黃耆、白朮、附子、肉桂、川芎、當歸，加山楂肉、蟬蛻以補托之，庶幾正氣盛而痘出毒化。

也有此證誤用升麻葛根湯的，因為正不勝邪，邪欲出而正不送，只以表藥鬆肌的方法逼迫，毒就散漫於頭面之間，而無拘束罷了。

有客人請教說：當今的痘醫，不離連翹、白芷，有用補的，不過生黃耆，至於蜜炙黃耆，或者起脹時偶爾用，附片、乾薑，或者痘白無紅暈才稍微投用。

至於白朮，則自始至終禁用，膿熟後或者有使用的，詢問則說白朮滲漿，先生也說劉河間曾經有這種說法，原本並非無據。

公之治痘，則黃耆、白朮、生薑、附子，肆用如神，略無禁忌，這到底是什麼方法？我說：這本來是道理中平易的。

前輩說老嫩之色，衛氣主之。蜜炙黃耆所以溫皮毛、實腠理、保衛氣。衛氣不固，則痘毒無所拘攝，必致一湧而出，喘汗立至。只有用蜜炙黃耆以固中，使正氣健運送毒外出，則已出的不致伏陷，氣虛的不致沉淪不出，且使皮囊得溫而堅厚，自然沒有癢塌、漿清、皮薄的憂慮。今人嫌它收斂，不也太愚蠢嗎？

我常常兼用生黃耆，不過取其表托出外之意，配合山楂肉以送苗罷了。

白朮是脾胃的妙藥，益氣和中，補陽生血，暖胃調脾。

當今脾氣虛弱的人，中氣常常不固，不能耐受毒氣攻衝，每每導致痘出迫速，中氣空虛不能抵擋，隨即擁入，這是沒有扶助脾肺以建中的緣故。

縱然不至於此，或者一出痘就嘔吐泄瀉，白陷灰陷，已經成為脾胃敗絕的凶證，還能如何成漿充足？

所以脾弱而濕的，用之更能排膿，兼可以避免水泡，因為氣血得以接續於後，脾土健運，自然不傷生髮之機。

應當審察脈氣虛弱，痘不深紅，皮囊有水氣，手足處更淡，起發更遲，而急用之；如果痘深紅，脈躁身焦，則血分有熱，水已不足，反而用白朮以燥濕，豈不是會滲漿而成空殼嗎？

附子、乾薑，是補救元陽的妙品，同熟地使用，以救陰中之陽；同黃耆、白朮使用，能助脾胃之陽；厥逆、泄瀉、嘔吐得之，能回垂絕之陽；面赤戴陽、喉痹、失血得之，能收浮越之陽。

也只有脈弱、痘白淡紅的，才是對證，尺脈弱者更合適，天庭一片㿠白、陽氣不充的，尤其不可緩用。

如果在紫赤的暈上使用，則燥槁陰血，其害處有超過白朮的。我明於脈象兼細察痘形，何用之不神呢？

所以說神於法，則黃芩、黃連、大黃，用之都成為補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