暉亭自訂醫案（1）

（略舉數端以補於後）我治療岳父的叔父——縣學學生劉公子明的長孫出痘，發熱三天，全身佈滿紅點，細碎紛雜，隱藏在肌肉之間，皮膚微微發癢，六脈微弱，這是夾帶虛斑而發出的痘疹，所謂斑有假陽的現象。

用蜜炙黃耆一兩，補氣升提托毒；白朮八錢，炙甘草一錢，鞏固中焦、培補脾土；當歸二錢來養血，川芎一錢來活血通脈，肉桂一錢半，來鼓舞營氣，山楂肉一錢，蟬蛻七隻，來宣散透發痘苗。

服用一劑後，半夜時斑疹消退、痘苗發出，前後這樣調治，重用蜜炙黃耆，去除肉桂、白朮，加入山藥、鹿角膠而痊癒。

後來姻兄經廳柳晴軒先生的侄子，也是四五歲出痘，症狀又像這樣，加入人參治療，藥到病除。

這兩個病例如果按照常規方法用連翹、牛蒡子、荊芥、防風治療，必定會誤事；如果用玄參、生地黃、牡丹皮、紫草治療，則會立即死亡。

堂弟太學生雨田的女兒，四歲出痘，痘苗佈種一天，就發出高熱，第四天前往治療，全身斑疹，乾枯脫皮，口渴神志昏迷，大小便不暢，六脈洪大而數，按壓時更加堅實。

我說：火毒如此兇猛，不及時清解其熱，將會導致毒邪因火勢而閉塞痘苗，最終不能發出成形、脹起成皰。

用川黃連一錢，紫草茸二錢，連翹、白芷、生地黃、玄參各二錢，生黃耆三錢，麥門冬、淮木通、當歸各一錢半，牛蒡子、天花粉、甘草、蟬蛻、升麻各一錢，服用兩劑，熱勢減退、斑疹消退，精神清爽想吃東西，痘苗發出。

之後用清毒活血湯加減調治，才得以膿漿充足，按時收口結痂，後來痂皮脫落後疤痕滯澀晦暗，不怎麼紅潤活潑，用蜜炙黃耆、白朮、川芎、當歸、炙甘草之類，幾劑而痊癒。

學生問說：先生曾經說治療痘疹，不可過度使用寒涼藥，為何這次唯獨在痘未發出時使用苦寒藥呢？

我說：你知道常規，卻沒聽過變通。他既然火勢旺盛、毒邪固結，怎能不權衡變通、順應脈證來救治呢？

我的小女兒七歲出痘，見點之後，忽然右頰痘暈紅紫一塊，像小銅錢大小，脈象都沉緊滑數，這是氣虛血熱的證候。我取了生黃耆、紫草茸、玄參、丹皮、赤芍、蟬蛻、白芷、連翹、牛蒡子、當歸，配成一帖，但她不肯服藥，我因事外出，第二天回來時，就發現全身紅斑最密集，都像銅錢狀，胸背更多更紅，斑點蔓延到膝蓋以下，眾人都很驚異。這仍然屬於氣虛不能約束毒邪，血熱載毒妄行的證候，就用前方服用兩劑，晚間斑紫全部消除，痘也按期脹起成皰。

乙丑年臘月，附近地區痘疹流行很兇。淮氏先前有兩個女子因痘而死，一個因驚厥抽搐當作驚風治療，不明白升提托毒的方法而死；另一個因不知道補益托毒，誤用升麻、葛根、荊芥、防風，大開肌表，痘疹一湧而出，後來導致敗證百出而夭折。

死亡喪葬的氣息，充滿瀰漫，同住的人家又有一個小孩發病，還不滿周歲。

我說：一開始就不可不謹慎，如果經過庸醫用藥，就不予救治。

急忙請我到達，診得六脈遲弱而澀，嬰兒的脈氣原本不該如此，更見氣血大虛，用蜜炙黃耆八錢，生黃耆二錢，白朮五錢，當歸一錢半，山楂肉、炙甘草各一錢，升麻五分，一劑後痘苗顯現，第二劑去掉升麻，加蜜炙黃耆，逐漸出齊，幸運沒有出現一湧而出的禍患。

然而三四天來，痘只是一個紅泡，完全不起脹開盤，這就是血泡一類，陽氣極度虛弱，血因此上居氣位，不及時補益，怎能灌膿成功？用蜜炙黃耆二兩，山藥一兩，炮附片五錢，公丁香三分，炙甘草、當歸各一錢，每天再用蜜炙黃耆四兩蒸雞鵝，取汁頻頻飲用，才得以膿成收口。

接著又有兩個小孩出痘，脈象都遲細澀弱，用蜜炙黃耆一兩，生黃耆四錢，炮附片五錢，當歸一錢半，白朮六錢，以及山楂肉、升麻、炙甘草，補益托毒而痊癒。

其中如果痘色不很淡，水氣少的，去掉附子、白朮，加山藥、黨參，沒有一個不痊癒。

並且沒有使用連翹、牛蒡子，只憑脈象觀察形證，虛實立即分辨，難道有藥物應當用或應當忌，而拘泥於治療方法嗎？

丙寅年冬天，我的外甥女，十六歲，出流行痘疹，非常密集沒有空隙，根腳寬鬆散漫，暈色淡紅，六脈微弱，前後都用黃耆、白朮、乾薑、附子大劑量，峻補陽氣，不曾更換藥方，炮附片每次用到一兩，到第十二天期限全部痊癒。

她的弟弟發熱就驚厥，甦醒後抽搐，也是因為脾元腎氣不足，脈息遲弱，重用黃耆、白朮、乾薑、附子，加當歸、法半夏而痊癒。

柳金泉的孫子，流行痘也很密集，不能起發，顏色發白沒有紅暈，脈非常微細無神，平時常常腹痛腹瀉，重用黃耆、白朮、乾薑、附子、鹿角膠、當歸、山藥、炙甘草，五劑而癒，連從前的腹痛泄瀉也好了。

我治療痘疹不下數百人，用荊芥、防風、連翹、牛蒡子的很少，用黃芩、黃連、大黃的更稀少，常用黃耆、白朮來建功，屢次加乾薑、附子而救人活命。

我雖然完全沒有成見，但現在似乎統合為一個原則，這是我願意告知有識之士的。

治療縣學學生劉舅兄的兒子，年一歲出痘，還沒見點，就驚厥多痰，六脈浮數而弱，沉部極度澀弱無神，有二三至一止的脈象。重用蜜炙黃耆、白朮、川芎、當歸、法半夏、生黃耆、甘草、桔梗、炮薑、防風，一劑而癒，二劑痘出神清，之後加山藥、鹿角膠、杭黨參、炙甘草，去掉法半夏、防風、桔梗，痘自然起脹肥美而痊癒。

他的堂弟孝廉雋臣的兒子，剛滿一歲出痘，面色很蒼白，肌膚鬆弛，脈也微弱，我預料他一定會驚厥，剛開始微熱時，就用蜜炙黃耆、白朮、法半夏、廣陳皮、雲茯苓、川芎、當歸、肉桂、炙甘草、生薑、大棗二劑，來預防驚厥發作，所以到痘苗顯現的時候，稍微驚一下就甦醒，之後加山藥、鹿角膠，痘也稠黃收結，痘雖然密集卻沒有一個瘙癢塌陷抓破的地方。

治療孝廉姻親世講解異橋的女兒，未滿周歲出痘，頭面部痘色淡白，脈微弱遲澀無神，忽然痰厥驚悸，重用黃耆、白朮、乾薑、附子、法半夏、當歸、化橘皮、肉桂、生黃耆、炙甘草，大劑量而痊癒。

他的堂弟的一個兒子，幼年初出痘，見點就驚厥，痘色淡紅，神色更加慘白，脈極度微弱而澀，不滿三至，頭額大汗如雨，身體發冷氣息微弱，兼有泄瀉，大便清白。重用蜜炙黃耆、附子、白朮、川芎、肉豆蔻、乾薑、炙甘草，來固護元陽、培補元氣，痘得以陸續出齊，也很能起發，暈雖然淡紅，但根腳還不散漫，只是驚厥仍然不止，舌色轉為青黑，觀察黑色雖然屬寒，但青色也因風，因為當初脈弱汗多，陽氣耗散，沒敢加用表藥，等到服用補藥已多，培養充足，各種逆證都好了，可以開散，於是有位醫生加了羌活、防風一劑而痊癒。

由此可見驚厥多因氣血大虛，小兒元氣薄弱，常常不能承受痘毒的衝擊而發生驚厥，補氣則痘自然顯現，扶正則驚自然平定，縱然兼有風寒，一經表散即解，千萬不可用天麻、白附子、全蠍、僵蠶這類祛風化痰的藥物。

柳晴軒先生的婢女，十五六歲，痘未見點時，精神睏倦，面色發紅，咽喉極痛，頭汗如雨，脈極細澀緊弱。重用黃耆、白朮、乾薑、附子，補救元陽，稍微加當歸、生黃耆、炙甘草、山楂肉、桔梗來托苗，二劑後，痘苗顯現、汗止，咽喉痛痊愈，連續服用數劑，痘自然肥美收結。

先前她的叔父歲貢生羽中先生問說：咽喉痛為什麼反而用炮附片一兩半？

我說：這是格陽喉痹，體內是純陰不能接納陽氣，所以將微弱的陽氣全部逼出，而成為喉痛、戴陽的證候。

腎臟如此虛寒，非乾薑、附子怎能驅散厥陰邪氣、迅速使元陽返回呢？

先生說：聽說下虛者忌用黃耆上升，如今重用蜜炙黃耆二兩，能不擔心孤陽飛越嗎？

我說：這雖然是至理，但痘疹則不可拘泥，因為痘疹之毒沉溺在腎臟，中氣不足，不能輸送外出，導致元陽更虛而有陰邪侵凌的禍患，不及時補元氣來托苗，則毒最終不出，阻塞攻擊，陽氣從何返回呢？

只有用附子大力溫補元陽，使元陽自然旺盛，再用白朮幫助中氣，黃耆補益衛氣，使邪氣受到正氣的節制，不致隱伏在內，這樣痘發出而陽氣也歸位，正氣充足而邪氣自然化解。先生於是點頭說：好啊！好啊！

這就是痘疹的奧妙要旨，也是百姓所託庇的。不然的話，見病治病，胡亂用寒涼藥，豈不是幾乎像龍雷之火全都發出，痘不出而死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