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瀉

湖廣右布政使孫淮海先生，在隆慶元年五月，他的女兒得了腹瀉的病，許多醫生治療都沒有效果。

身體發熱、口渴，一天比一天消瘦，醫生當作疳積腹瀉來治療，病情反而更加嚴重。

孫公只有一個女兒，非常憂慮恐懼。有一個官吏叫王濱江，是黃岡人，懂醫術，因為我曾治好許成仁兒子咳血的病，就把我推薦給孫公。

孫公趕緊派人來召我，當時是七月十三日，我奉命前往。小姐年五歲，孫公命人抱出來讓我看診。

我稟告說：「腹瀉久了導致氣虛，體內的津液不足，所以才會發燒並且口渴。」

口渴時喝湯水，喝多了就會讓脾臟受到濕氣影響，導致腹瀉不止；腎臟會更加乾燥，口渴也就更嚴重。腹瀉會損傷陰液，陰虛就會發熱。

治療的方法應該專門補養脾胃，使津液產生，並且先止住她的口渴，口渴止住了，腹瀉也會停止，發燒自然就會消退。不到十天，小姐就完全康復了。

孫公很高興，留我住在官署的書館中，方便我早晚為小姐調理身體。

我用白朮散開了大劑量煎成湯藥，告誡不要喝水，用這個湯藥代替水，不到半天就喝了兩劑。

我推測肺是主管津液的臟器，肺金太過乾燥，就不能產生水液，所以口渴不止，於是用炮製過的天花粉。

和葛根用相同的份量，只服用了一次，那天晚上口渴就減輕了，腹瀉也減少了。

十五日，仍然使用原來的藥方，加入天花粉；十六日，口渴和腹瀉都停止了。孫公問：「為什麼不用胡黃連、銀柴胡來退她的熱呢？」

我稟告說：「胡黃連、銀柴胡藥性苦寒，恐怕會損傷胃氣，不敢使用。只要服用白朮散，她的熱自然會消退。」二十日，身體涼爽，熱也退了。孫公非常高興，問我有沒有讀過書，我據實回答。

孫公因此更加敬重我，賜我座位，詢問病後調養的方法，我進獻了參苓白朮散的藥方，做成藥丸服用。孫公曾經命我陪他飲酒，邊喝邊談論經書、子史以及音律曆法之學。

孫公的文學名聲，朝廷和民間都知道，他特別喜愛佛經，見我能夠通曉儒、釋、道三教，便不拘禮節。

我向他告辭返鄉，孫公說：「我先前憑《禮記》考中鄉試，後來又憑《書經》考中會試，頗有文名。」

今年秋天考場的代巡，選我擔任兩經的總裁，我要進考場，想留你在這裡調理到八月，以寬慰我疼愛兒女的心。」我回答說：「怎敢不遵從命令？」

孫公在八月初七日進入考場，命令他的義子孫還早晚陪伴我。

孫還非常聰明，先前跟隨孫公在四川擔任廉使時，孫公命他學醫，尤其精通針灸。十三日，夫人過於溺愛小姐，誤給了她菱角吃。

小姐的脾胃還很虛弱，生冷的食物容易損傷，因此發病氣喘，臉部和眼睛都浮腫了。夫人非常驚慌，派孫還來請我，用藥治療她，希望不要讓老爺知道。我讓孫還回去回話說：「夫人不要憂慮，有我在這裡。」孫還問：「應該用什麼藥方？」

我說：「應該用錢氏異功散作為主治，加入藿香葉來去除脾經的濕氣，加入紫蘇來去除肺經的風邪，這樣就會安穩了。」孫還依照藥方，只服用一劑，浮腫就消退、氣喘也停止了，孫還記錄下這個藥方。

二十九日放榜後，孫公出考場，看到這個藥方，高興地對我說：「這可以作為一個醫案。」留我住到九月初十日，賞賜我官帽和腰帶，讓我返鄉。

知縣朱云閣只有一個兒子，年七歲，在嘉靖戊午年六月得了腹瀉並且口渴的病，請醫生治療，到了七月中旬仍然口渴、腹瀉不止。

我因為被人牽連控告在省城，回來後，朱公趕緊派人來召我，我奉命前往。朱公抱著他的兒子出來，讓我看診。我說：「公子非常口渴，止不住。」朱公說：「他病的是腹瀉，不是口渴的病。」我說：「腹瀉損傷了脾胃，導致津液不足，所以會口渴。口渴時喝湯水，湯水浸漬腸胃，所以腹瀉不止。不要治療他的腹瀉，應該治療他的口渴，口渴止住了，腹瀉自然會停止。」朱公問：「應該用什麼藥方呢？」我回答說：「白朮散。」朱公說：「之前的醫生用的都是這個藥方，沒有效果怎麼辦？」我說：「用法不同。」朱公問：「有加減的不同嗎？」我說：「沒有。按照這個藥方原文說：『常與服之。』這個『常』字是有意義的。白朮散是治療腹瀉口渴的聖方，怎麼會沒有效果呢？」

只是醫生開的藥劑量太小，病人喝水太多，藥力勝不過水，所以沒有效果。

所謂的『常』，就是指用藥代替湯水，經常給他喝，不要摻雜著喝水。於是開了大的劑量，煎好給他喝，還沒喝完一劑，口渴和腹瀉就都停止了。朱公從此認識了我，賞賜了一塊寫著『儒醫』的匾額。

胡三溪有一個兒子體弱多病，託我調理。孩子三歲時得了腹瀉，當時我在英山教書，三溪曾經向我學過醫，甘大用也是我教過的學生，他們兩人一起商量治療，沒有效果。

他的兄長胡元溪對三溪說：「現在有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在這裡，即使價值萬金，也一定要讓玉匠來雕琢它。你只有一個兒子，不請密齋來治療，可以嗎？」三溪這才派人來請我。

我接受了他的託付，道義上不能推辭，連夜趕到他家，看視他兒子的病，原來是傷食引起的腹瀉。

我對三溪和甘子說：「用藥貴在對症，治病貴在辨識證候，證候沒有辨別清楚，難怪用藥沒有效果。」

三溪說：「先前我和甘子一起治療腹瀉的方法，都是您的教導，不敢有不同，但是或許這個證候有什麼不同嗎？」

我說：「我曾經立下規矩，腹瀉有三種證候：有熱瀉，大便顏色黃而且口渴；有冷瀉，大便顏色青而不渴；有食積瀉，大便酸臭而且腹痛，有時口渴有時不渴。這個孩子的病，拉出來的大便酸臭，是積食引起的腹瀉。」用丁香脾積丸一劑就治好了。三溪問：「巴豆是用來瀉下積滯的，卻能止瀉，這是為什麼呢？」

《本草》說：巴豆對於沒有腹瀉的人能讓人腹瀉，對於已經腹瀉的人能讓人停止。積滯去除，腹瀉自然停止，這是自然的道理。

萬賓蘭，是石泉的長子，在癸未年九月出生，隔年六月得了腹瀉，向我父親菊軒翁求藥治療，但總是好了又發作。

石泉三十一歲才得到這個兒子，非常疼愛，來請我父親，但我父親年紀七十六歲，不能前往，就命令我去治療。

到了他家門口，石泉聽到腹瀉很嚴重，跌倒在地，爬起來寫了一個「牛」字，把「牛」字放在木凳上說：「用牛來酬謝你，就用這個牛字來占卜他的病情。」我說：「牛字下面放一條橫凳，這是一個『生』字。我到了，令郎的病就會痊癒了。」

我取用陳氏的肉豆蔻丸和胃苓丸，用車前草煎的湯送服，只服用一劑，腹瀉就停止了。

石泉說：「曾經服用令尊的藥，用一粒丹和胃苓丸一起服用，止住了又復發，現在想再服用一劑。」

我說：「小兒腸胃嬌嫩脆弱，不得已才用藥，藥到病除就應該停止，不可以過量。」他的腹瀉果然就止住了。

三天後，身體發出紅斑，形狀像錦緞的花紋。石泉把《傷寒活人書》記在心裡，說：「腹瀉後發出斑點，這和陽明病證瀉下得太早，導致熱氣趁虛進入胃中的病況相同，應該服用化斑湯。只是石膏藥性寒涼，腹瀉後脾臟虛弱，不可以使用。」

我說：「有這個病，就用這個藥，為什麼說不可以呢？請您使用它。」還沒喝完一劑，斑點就消退，身體也涼爽了。

秀才胡鳳原，精通醫術，他的兒子得了腹瀉，用理中湯治療，沒有效果，又向我兒子萬邦正求藥，邦正用理中丸給他服用，也沒有效果，於是又來問我。

我說：「張仲景在《傷寒正理論》中說：傷寒病腹瀉，應該用理中湯，如果止不住，是因為理中湯是調理中焦之氣的，治療腹瀉如果不通利小便，就不是正確的治法，應該用五苓散主治。令郎的腹瀉止不住，為什麼不服用五苓散呢？」胡鳳原按照我的話去做，果然有效。

胡逵泉，是東郊的長子，他的兒子一歲時，在六月得了腹瀉，東郊遠行在外，先請了甘大用治療，沒有效果，他的母親李夫人非常賢慧，派人來請我。

我看診後，發現他腹瀉頻繁，大便黃白相雜且有裡急後重的感覺，發燒口渴，當時天氣非常炎熱，皮膚乾燥沒有汗，頭髮稀疏結成穗狀。我對李夫人說：「令郎的熱性腹瀉已經發展成疳積了。」

腹瀉頻繁並且有裡急後重，是體內有熱；大便黃色，是脾熱的顏色；大便中有白色，是乳汁不消化，邪熱不能消化穀物；口渴、皮膚乾燥、頭髮結成穗狀，是津液枯竭的表現。

於是用四物湯合黃連香薷飲，給乳母服用，來解除暑熱之毒。

起初用四君子湯，調和六一散，給孩子服用，來解除他體內的熱；接著用四君子湯合黃芩芍藥湯，來止他的腹瀉；第三次用白朮散，來止他的口渴；第四次用白朮散加升麻，來提升他下陷的氣機；第五次用白朮散加烏梅肉，來收斂他滑脫的泄瀉之氣，這些方法都沒有效果。

李夫人託人來問我，我說：「五種方法都沒有對症，我的醫術快要窮盡了。只有一個方法，這個孩子如果有福氣，一定不會有問題。」

於是用黃連、木香、訶子、肉豆蔻、乾蟾、使君子肉、砂仁等份磨成粉末，用粟米糊做成藥丸，用炒熱的陳倉米煎湯送服。調理了三天，孩子滿頭長出熱瘡和小癤子，身上微微出汗，口渴和腹瀉都停止了。李夫人感謝說：「我的兒子能夠活下來，是先生您再造的恩德啊。」

我的兒子邦正，在辛卯年閏六月出生，壬辰年六月得了腹瀉，當時我遭遇挫折，在外地教書，我的妻兄甘大用向我學習小兒科，他用藥治療沒有效果，反而加上高燒口渴，急忙通知我回來。我問他用了什麼藥，甘大用說是理中丸。

我知道他違反了時令的禁忌，於是配製了玉露散，用澄清的水調服，病就好了。

嘉靖癸巳年六月，縣城裡有一個姓徐的屠戶，他的兒子一歲半，得了腹瀉，請甘大用醫治沒有效果，反而高燒、非常口渴，煩躁不安，甘大用硬拉著我去看診。我問說：「之前吃了什麼藥？」

甘大用說：「玉露散，剛開始服用時腹瀉已經停止，因為熱沒有退，又給他服用，結果又腹瀉了，到現在已經五天，病情更加嚴重。」我教他可以用理中湯加熟附子來治療。如果服藥後，更加煩躁，再服用一劑就會見效。如果沒有煩躁，就沒辦法治了。

我回去半個月後，甘大用帶著三牲和酒來到我家，祭拜藥王完畢後，叫他妹妹擺設酒席，請我上座，舉起酒杯跪著向我敬酒。我問這是為什麼？

甘大用跪拜說：「祭拜藥王，是為了請教您：前年祖保（邦正的乳名）生病腹瀉，用理中丸沒有效果，老師教我用玉露散止住了；現在徐家的孩子生病腹瀉，用玉露散沒有效果，老師教我用理中湯加附子止住了，這是為什麼呢？」我說：「理中丸能止瀉，是補中氣的藥。玉露散能止瀉，是解暑毒的藥。」

前年祖保生病，你使用理中湯是對的，藥到病除就應該停止，不可以再服用。

因為你使用得太過量，違反了時令的禁忌，醫經上說使用熱藥要避開炎熱的季節，所以用玉露散來解救。

現在徐家孩子生病，你使用玉露散也是對的，藥到病除就應該停止，不可以再服用。

因為你使用得太過量，違反了臟腑的禁忌，脾臟喜歡溫暖而厭惡寒冷，所以用理中湯加附子來救治。

甘大用說：「這樣說來，理中湯和玉露散，都不能使用了嗎？」

我說：「理中湯和玉露散正是治療暑天腹瀉的藥，應該觀察它的證候如何。」

如果腹瀉並且口渴的，是體內有熱，先用玉露散煎服，來解除他的熱，口渴停止後就用理中丸來補養他的中氣。

如果腹瀉而不口渴的，是體內有寒，先用理中丸來溫暖他的中焦，接著用玉露散、五苓散煎湯調服，來解除他的熱，並且通利小便。

甘大用說：「老師說服用理中湯後，更加煩躁的可以治療，不煩躁的就不能治療，這是為什麼呢？」我說：「夏至之後，一陰之氣開始產生，坤卦代表六月。《易經》說：坤卦代表腹部，陰氣在內而陽氣在外。坤屬土，土喜歡溫暖而不喜歡寒冷。」

玉露散雖然是治療暑天腹瀉的藥，但它的藥性寒涼，服用過量，會使脾土受傷，導致體內陰氣過盛，陽氣向外脫散。

前幾天徐家孩子的病，我看到他臉色發紅、眼睛睜大、嘴巴張開、嘴唇乾燥、高燒、非常口渴，這是陽氣脫散的病證，所以用理中湯加熟附子，來補養他的中氣，扶持陽氣而抑制陰氣。

如果服藥之後，沒有出現煩躁的，那麼脾臟就是已經失去功能的死陰，就無法救治了。

如果出現煩躁，這是陰氣勝過陽氣，但胃氣還存在，藥力在與病邪抗爭而未能取勝，所以再服用一劑，陽氣就會勝過陰氣，病邪退去而平安。

胡汴有一個兒子，夏天得了腹瀉，醫生用理中湯來調理中氣，用五苓散來通利小便，用豆蔻丸來止瀉，都沒有效果，請我來治療。

我看到他發燒、昏睡，腸鳴並且腹瀉，吃下去的食物不消化，我說：「這是傷風引起的泄瀉。醫經說：春天被風邪所傷，夏天就會發生飧泄。飧泄，就是指食物不消化。」

剛生病的時候，應該先用黃芩芍藥湯加入羌活、防風來發散風邪。

現在生病久了，中氣已經虛弱，用建中湯加入白朮、茯苓給他服用，三劑就康復了。

縣城裡有一個小孩，還不滿週歲，在七月得了腹瀉，許多醫生都沒治好，請我去看診。我說：「臉色嬌嫩、嘴唇鮮紅，這是無法治療的。錢仲陽說：腹瀉不止，但精神狀態還好的，會死亡。」他的家人不相信，請巫師來祈禱消災，過了幾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