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論

鎮帶論

鎮帶論

鎮帶論2
原文
本邦妇人妊娠五月。必以绵线作带束於胸下。曰。以镇胎气使不上冲也。盖方今此风乃已遍於四方遐陬。相传昔神功皇后征三韩时。方有身而被铠。铠不能合。因作此带束之。既凯旋而诞应神天皇。竟无菑害。昇平富乐。镇带之制创起於此。而后世妇人钦慕而仿云。然余自少壮学医。多治妊妇。见其受镇带之害者尤甚也。因窃疑以为神圣所传之道岂固若斯乎。考之国史帝记莫言此带者。而独於元永宠姬怀孕之事。始见著带之文。及阅东鑑载源大将军夫人。妊娠五月其诸臣进带。其仪节甚详。即知镇带之说虽本附会亦自中古矣。后又阅明医陈朝阶奚囊便方。其中有用软绢帛缠腹之法。则知彼亦有与我镇带意相类者矣。然余以所见。彼并皆庸俗之论耳。夫天地以至仁为其德。以生生为其化矣。试观竹之生於宇下者。拔地数寸。必自屈曲生节。预避其宇以达焉。是可心观天地好生之德焉矣。又试观盘石之底土蓄草根者。其石不移则虽万年不动发。及一转石也勃焉萌动焉。是又可以察天地发生之机焉矣。见故天地发生之机。未尝动於其不可之地矣。天地至仁之德。未尝有不择其地而行之以反害其生矣。产育之事乃发生之大端。其理亦何异之有。母气既可任产育。故已自能孕其生。则虽微护防而无异故者决矣。是故禽兽草木胎孕含苞。未尝假夫镇带之施設也。今谓人不与此同者。惑之甚也。是故镇带之设亦所谓混沌之凿也耳。且儿胎既倒首居中。又决无其气上逆之理。而今循庸俗之陋习不察其非。强用镇带。则彼包膜恶血盖於儿胎臀尻。而正当母胸前者常为此带所紧缚。积久底着滞结成症。乃临产不患胞带难下。即产后或发崩漏。若血痨之危症矣。且虽在其怀孕之时。带常紧缚其肚。则母身每动胎不能副其运转之变。是乃制其上而戾其下也。欲子胎之不歪侧岂可得乎。子胎一侧则百祸之大本起於此矣。然则镇带不唯无其益。而反有其害。岂可不深惧哉。是故余常见用此带者。必谕以其故务去其带。而以免踏危机者居十之九矣。
白話
本邦的孕婦在懷孕五個月時,一定用綿線做成帶子綁在胸部下方。說:「用來鎮住胎氣,使它不往上衝。」現在這個風俗已經遍及四面八方的偏遠之地。相傳從前神功皇后征伐三韓時,剛好懷孕卻穿著鎧甲,鎧甲無法合身,因此做了這條帶子束綁。凱旋歸來後生下了應神天皇,竟然沒有任何災害,國家昇平富樂。鎮帶的制度便是從這裡開始的,後世的婦女欽佩羨慕而加以仿效。然而我從年少學醫以來,治療過很多孕婦,看到她們受到鎮帶傷害的特別多。因此暗自懷疑:神聖所傳授的道理難道本來就是這樣的嗎?考查各國史書和帝王紀錄,都沒有提到這種帶子。只有在元永寵姬懷孕的事情上,才開始見到關於束帶的記載。等到閱讀東鑑中記載源大將軍夫人的事,懷孕五個月時,諸位臣子進獻帶子,其禮儀程序非常詳細,這才知道鎮帶之說雖然本於附會,但也從中古時期就有了。後來又閱讀明代醫家陳朝階的《奚囊便方》,其中有使用柔軟絹帛纏繞腹部的方法,可見他們也有和我們鎮帶意念相似的做法。然而我根據所見到的,那些都是平庸世俗的議論罷了。天地以極致的仁愛作為其德行,以生生不息作為其化育。試著看生長在屋簷下的竹子,拔地數寸高時,一定會自己屈曲生節,預先避開屋簷而向上生長。這可以用心來觀察天地好生之德。再試著看盤石下面土壤中蓄藏草根的地方,那石頭如果不移動,即使經過萬年也不會萌動。等到一轉移石頭,就突然蓬勃萌發了。這又可以察知天地發生的機轉。由此看來,天地發生的機轉,從來不會在它不該的地方發動。天地極致仁愛的德行,從來不會選擇不適當的地方而加以施行,反而害了生機。產育之事是發生的重要端緒,其中的道理哪有什麼不同?母親的氣既然可以勝任產育,所以本來就能孕育生命,那麼即使稍加防護也沒有什麼不同的道理,是明顯的了。因此飛禽走獸和草木的胎孕含苞,從來不曾借助鎮帶的施設。現在說人不與它們相同,是非常迷惑的。所以鎮帶的設置也就是所謂混沌初開時的穿鑿罷了。况且胎兒既然倒轉頭部居於中央,又決然沒有胎氣上逆的道理。可是現在的人遵循庸俗的陋習,不考察其中的錯誤,勉強使用鎮帶,那麼包膜中的惡血覆蓋在胎兒的臀部和尻部,而正對著母親胸前的部分常常被這條帶子緊緊束縛,積久底著停滯而結成了病症。於是臨產時不是苦於胞帶難以下落,就是產後或許發作崩漏,像血癆之類的危重症了。而且即使在懷孕期間,帶子常常緊緊束縛腹部,那麼母親身體每有活動,胎兒也不能配合其運轉的變化。這是制伏了上面而乖逆了下面。想要胎兒不歪斜側轉,豈能達到嗎?胎兒一側轉,則百般災禍的大根本就從這裡興起了。這樣看來,鎮帶不但沒有它的益處,反而有它的害處,豈能不小心戒懼呢?所以我常見使用這條帶子的人,一定告訴他們其中的緣故,務必除去那條帶子,因而得以免於踏上危機的,十人之中就有九人了。
原文
但以其习俗已久而虽可嚀告戒闻者率信疑相半。及见其功效者。乃始豁然矣。嗟乎天下殷乎盛矣。我躯眇乎小矣。一生之所能救者几何人哉。谁能继予论。以遍告之天下之民百世之后者。则请以予之绪言。更助其理之畅茂也。盖曰譬如树艺者已植已培已浇已安之后。人须弃之如忘者。则其木之茁长者挺然而直且美矣。若或日从而撼其树。叩其根。矫其技。摘其叶。则其不尫然而瘦僵然而枯者几希矣。夫产育之理亦何异於此矣。是故凡物类夫矫摘之意者。皆夺其肥腴而速其僵枯之为也耳。则不啻一镇带云。
白話
但是因為這個習俗已經很久了,雖然可以溫言告誡,聽到的人大概仍然半信半疑。等到看見其中的功效之後,才開始恍然大悟。唉!天下這麼廣大,這麼繁盛,我的身軀這麼渺小,這麼微小,這一生所能救護的人能有幾個呢?誰能接續我的言論,把這些道理普遍告知天下百姓和百世之後的人呢?那就請用我的這些言論,來幫助理論更加暢通茂盛吧。大體說來,比如種樹的人,已經種下、已經培土、已經澆水、已經安頓之後,人們就應該放下它如同忘卻一般,那麼那棵樹的茁壯生長就會挺然而直且美麗了。如果每天從旁邊去搖撼那棵樹,叩擊它的根,矫正它的枝條,摘取它的葉子,那麼它不是病弱消瘦就是僵枯的,大概很少能避免的了。產育的道理與這又有什麼不同呢?所以凡是萬物之中類似於矫正摘取之意的,都是奪去它的肥美而加速它的僵枯的行為。則不只是區區一條鎮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