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內兒哭

《產寶》說，腹中臍帶上的疙瘩被胎兒含在口中，因為孕婦登高舉臂，使疙瘩脫出胎兒口腔，因而發出聲音。讓孕婦彎腰就地，像撿東西的樣子，疙瘩就會重新進入胎兒口中，聲音隨即停止。又說，用空屋中老鼠洞穴的土，和川黃連一起煎汁飲用，也有效。

沈堯封說，相傳所謂「復內鍾鳴」，就是胎兒在哭。現在的人治療這種情況，將一把豆子撒在地上，讓孕婦仔細撿完，就會痊癒。這是個妙法。

王盂英說，這是玩笑話。王清任說，剛結胎還沒有嘴巴的時候，又用什麼東西吮吸血液來養生？既然不明白，為何不回家問問婦女，訪查確實之後再下筆？這樣才不至於被後人恥笑。這個說法非常精闢。我曾經說過，身體內部的事情，從身體外部去揣測，即使是聖人也不免有未必完全正確的地方。所以我的醫案論證，只從氣血寒熱來論述，固然淺陋，但實在不敢用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來欺騙人。

今年春天與楊素園大令談到自古以來關於臟腑的論述，有很多可疑之處。楊侯感嘆說，您可以說是讀書能讀出道理，不被古人欺騙的人了。於是拿出玉田人王清任的《醫林改錯》贈送給我。翻閱之下，竟然將軒轅黃帝、岐伯以來四千多年的舊案，全部推翻。難道不會太聳人聽聞嗎？但這位先生是親眼所見，並非空談。而且楊侯用各種動物驗證，無不吻合。那麼，從前那些言之鑿鑿講述臟腑形狀的人，豈不都成了笑柄？然而《泰西人身圖說》一書，流入中國已經二百多年，所記載的臟腑與王清任的說法大致相同。而俞理初（俞正燮）沒有見過《醫林改錯》。

他過於相信古書，在《癸巳類稿》中沿襲舊有的錯誤，說中外臟腑完全不同，並且說外國人有四個睪丸，這更是杜撰欺人。

（箋疏）胎兒在母腹中雖然已經成形，但在沒有脫離胎盤的時候，應該沒有自己能夠發出聲音的道理。王盂英所說的「衛言」（玩笑話）確實如此。不過孕婦腹中有啼哭聲，確實時有遇到，將豆子撒在地上，讓孕婦彎腰拾取，聲音可以停止。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也曾聽人說得確鑿。那麼在王清任看來，又怎麼解釋這種現象？似乎《產寶》中「兒含疙瘩」的說法，還比較近似。王盂英說身體內部的事情，不能從身體外部揣測，確實是至理名言。

只是王清任的《醫林改錯》，想要用鋸開暴露的屍骸中被野獸吃剩的殘餘，以及刑場上劊子手抓在手中剖出的臟腑，來論述活著的時候是怎樣的部位、怎樣的運化，這仍然只是揣測罷了。陸九芝說教人到義塚地上和殺人場上學醫，這話已經非常令人發笑了。至於古書中所說的形態，確實難免以訛傳訛，但終究是輾轉傳抄的結果。魯字變成魚字，帝字變成虎字，絕不是上古時代的錯誤。

王清任的學說，不過是拾取西方人的一些餘論，並且隱瞞出處，藉用異說來欺騙人。王盂英反而說西學與王清任的說法大致相同，這已經是落入王清任的圈套而不自覺。我私下認為，能夠用真實的解剖來糾正自古相傳的謬誤，那是可以的；但想要依據王清任的話來廢棄傳統的學說，那是絕對不可以的。從前有人詠鸚鵡的詩句說：「齒牙餘慧才偷得，便倚聰明學罵人。」王清任的學問就是這一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