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客問於余曰：仲景於汗下外又有吐法。汗下之不可失固已，若病而欲使之吐，恐更有難焉者，故吐法久廢。吐其可終廢乎？余曰：仲景之吐，亦非今之所謂吐也。今以欲令人吐認作欲令人嘔，宜其難矣。不知仲景吐法是吐痰也。
客人問我說：張仲景在發汗、瀉下之外，還有催吐的方法。發汗和瀉下不可錯失固然是對的，但如果疾病想要讓病人嘔吐，恐怕還有更困難的地方，所以吐法長久被廢棄。吐法難道可以永遠廢棄嗎？我說：張仲景的吐法，也不是現在所謂的嘔吐。現在把想要讓人吐誤認為想要讓人嘔，難怪覺得困難了。不知道張仲景的吐法是吐出痰液。
原文
當時謂痰為飲，而飲之原出於水飲之名，亦為寒，且謂之冷。仲景吐法，一則瓜蒂，再則梔、豉。
當時稱痰為飲，而飲的根源出自水飲的名稱，也屬於寒，並且稱之為冷。張仲景的吐法，一是瓜蒂，二是梔子、豆豉。
對於瓜蒂證說：胸中有寒的人，應當用吐法，因為痰在膈肌之上。
原文
於梔、豉證謂：病人舊微溏者，不可與，以痰在膈下也。已在下則不可復令上越也。
對於梔子、豆豉證說：病人過去有輕微腹瀉的，不可給予，因為痰在膈肌之下。已經在下面的就不能再讓它向上發越。
原文
論中凡言：心下有水氣，水結在胸脅，水漬入胃必作利，冷結在膀胱、關元者，皆言飲，即皆言痰。
論中凡是說：心下有水氣，水結在胸脅，水浸漬入胃必定造成腹瀉，冷結在膀胱、關元的，都是指飲，也就是都是指痰。
原文
此意惟喻嘉言知之，惜嘉言但說痰不說水，遂來汪苓友之譏，蓋苓友又不識痰之即為水耳。
這個意思只有喻嘉言知道，可惜喻嘉言只說痰而不說水，於是招來汪苓友的譏諷，因為汪苓友又不明白痰就是水啊。
原文
夫痰結於中，既不在表，故不宜汗；又不在腑，故不宜下。然則痰惟貴吐。仲景吐法，謂非吐痰而何？
痰結聚在體內，既不在表，所以不宜發汗；又不在腑，所以不宜瀉下。既然如此，痰只有用吐法才恰當。張仲景的吐法，說不是吐出痰液又是什麼呢？
原文
後人既不知言寒者即是水，言水者即是痰，而又誤以古之言吐，謂為欲令人嘔，此吐法之所由終廢也。
後人既不知道說寒的就是水，說水的就是痰，又錯誤地把古代所說的吐，認為是想要讓人嘔吐，這就是吐法之所以最終被廢棄的原因。
原文
知此而痰之既不在表、又不在腑者，舍吐其何法乎？吐之法，不屬之痰而誰屬乎？
明白了這個道理，那麼痰既不在表、又不在腑，除了吐法還有什麼方法呢？吐法，不歸屬於痰又歸屬於誰呢？
原文
余故知仲景之半夏、生薑、茯苓皆吐法也，吐不定在瓜蒂也。即後世之萊菔子、白芥子輩，亦吐法也。吐法實未嘗廢也。
我因此知道張仲景的半夏、生薑、茯苓都是吐法，吐法不一定只用瓜蒂。即使是後世的萊菔子、白芥子之類，也是吐法。吐法實際上未嘗被廢棄。
原文
客問於余曰：吐不必定為瓜蒂，則汗亦不必定為桂、麻。
客人問我說：吐法不一定要用瓜蒂，那麼發汗也不一定要用桂枝、麻黃。
原文
此外表藥正復不少，而何以失表者如此其多也？余曰：世無所謂表藥也。藥，借病用者也。
此外表藥確實不少，為什麼失於解表的人卻這麼多呢？我說：世上沒有所謂固定的表藥。藥物，是藉助疾病來使用的。
原文
羌活、獨活，以其能追遊風、搜伏風，且能以風勝濕也，而謂之表藥。升麻、柴、葛，以其能升清陽、起陰氣也。
羌活、獨活，因為它們能驅逐遊風、搜除伏風，並且能以風勝濕，所以稱之為表藥。升麻、柴胡、葛根，因為它們能升發清陽、提振陰氣。
原文
藁本、蔓荊，以巔頂之上惟風可到也，而謂之表藥。
藁本、蔓荊子，因為頭頂之上只有風邪能到達，所以稱之為表藥。
原文
他若香薷清暑氣，藿香逐穢氣，白芷除眉稜骨痛，川芎、秦艽能入血而活絡，與夫紫蘇葉之祛寒，薄荷、桑葉之泄熱，是皆可以解表，故皆名為表藥。
其他如香薷清解暑氣，藿香驅逐穢濁之氣，白芷消除眉稜骨疼痛，川芎、秦艽能進入血分而活絡，以及紫蘇葉的祛寒，薄荷、桑葉的泄熱，這些都可以解表，所以都稱為表藥。
原文
豈得以「不可發汗」一語，而廢麻黃者，因而盡廢之哉？
難道能因為「不可發汗」一句話，而廢棄麻黃，進而把所有表藥都廢棄嗎？
原文
況以芩、連、石膏滌經熱而表解，大黃、芒硝撤腑熱而表解，則白虎、承氣即是表藥。
何況用黃芩、黃連、石膏清除經絡熱邪而使表證解除，大黃、芒硝撤除腑熱而使表證解除，那麼白虎湯、承氣湯就是表藥。
原文
更有陽虛不能解表，而以人參、附子作其汗；陰虛不能解表，而以人參、歸、地化其汗，則參、附、歸、地亦皆解表藥矣。此即余所謂藥借病用之說。
更有陽虛不能解表，而用人參、附子來使他出汗；陰虛不能解表，而用人參、當歸、地黃來化生汗液，那麼人參、附子、當歸、地黃也都是解表藥了。這就是我所說的藥物藉助疾病來使用的道理。
原文
所以麻黃髮表，而入之定喘方中即不汗；柴胡達表，而入之疏肝調經劑中即與表分無涉，皆此理也。
所以麻黃能夠發散表邪，但放入定喘的方劑中就不會發汗；柴胡能夠透達表邪，但放入疏肝調經的方劑中就與表分無關，都是這個道理。
原文
人惟於荊、防以下皆謂為表藥，而於無表證者不敢用，且於有表證者亦不敢用，病其庸有豸乎？
人們只把荊芥、防風以下都認為是表藥，而對沒有表證的人不敢用，甚至對有表證的人也不敢用，這種病態難道還能治好嗎？
原文
客問於余曰：世以「養正邪自除，邪去正乃安」二句，謂是養其正，則其邪去而其正安。然則凡有邪者，養正顧不重歟？
客人問我說：世人用「養正邪自除，邪去正乃安」這兩句話，認為是保養正氣，那麼邪氣就會去除，正氣就會安和。如此說來，凡是有邪氣的，保養正氣難道不重要嗎？
原文
余曰：句中一「自」字、一「乃」字，非虛設也。夫病豈有純虛無邪者？因其正之虛而邪干之。
我說：句中一個「自」字、一個「乃」字，不是虛設的。疾病難道有純粹虛弱而沒有邪氣的嗎？是因為正氣虛弱，邪氣才侵犯它。
原文
如所見之邪果由正虛不達，則宜清金，宜建中，宜安神，宜滋水涵木，宜壯水之主，益火之原，惟此補之一法，徹乎始終。
如果所見的邪氣確實是由於正氣虛弱不能驅除，那麼應當清肺金，應當建中焦，應當安神，應當滋水涵木，應當壯水之主，益火之原，只有這個補法，貫穿始終。
原文
喘亦補，脹亦補，滿亦補，多痰亦補，食不化亦補，五臟六腑十二經，無往而不用其補者，何也？補其正，始足以敵其邪。
喘也用補，脹也用補，滿也用補，多痰也用補，食物不消化也用補，五臟六腑十二經，沒有哪裡不用補法的，為什麼？因為補足正氣，才能夠抵禦邪氣。
原文
凡在正虛而邪不達者，若再用逐邪之藥，則邪不除而正益傷，惟不事逐邪而專力於補。補力既足，邪自然去。故曰：養正邪自除也。此乃虛不達邪之證。反是則不名為虛，而名為實。實者，邪也，是為當去之邪。何謂當去？
凡是正氣虛弱而邪氣不能驅除的，如果再用驅逐邪氣的藥物，那麼邪氣不能清除，正氣更加損傷，只有不致力於驅邪而專心於補養。補養的力量足夠了，邪氣自然會去除。所以說：養正邪自除。這是正虛不能驅邪的證候。反過來就不稱為虛，而稱為實。實，就是邪氣，這是應當去除的邪氣。什麼叫應當去除？
原文
蓋以有邪不去，即未有不傷其正者，故宜消則消，宜散則散，宜攻則攻，宜伐則伐。以消散攻伐者去其邪，始足以保其虛。
因為有邪氣不去除，就沒有不損傷正氣的，所以應當消導就消導，應當發散就發散，應當攻下就攻下，應當攻伐就攻伐。用消散攻伐的方法去除邪氣，才能夠保全其虛弱。
原文
若既有邪在，而徒畏虛喜補，補虛則不足，留邪則有餘，即不議補。
如果既有邪氣存在，而只是害怕虛弱喜歡補益，補虛則力量不足，留邪則禍害有餘，這樣就不考慮補法。
原文
而當消散不消散，當攻伐不攻伐，邪一日不去，則正一日不安。故曰：邪去正乃安也。「自」字宜輕讀，「乃」字宜重讀也。斯二者如霄淵之相隔，若冰炭之懸殊。夫豈得於邪方盛時輒以養正為言哉。
而應當消散卻不消散，應當攻伐卻不攻伐，邪氣一天不去，正氣就一天不安。所以說：邪去正乃安。「自」字應當輕讀，「乃」字應當重讀。這兩者如同天空與深淵相隔，像冰與炭那樣懸殊。難道能夠在邪氣正盛的時候就動輒以養正為說辭嗎？
原文
余於朋舊周諮，諸生問難，時有裁答。久不省為誰發。
我對於朋友故舊的諮詢，學生們的問難，時常有裁決答覆。時間久了也記不清是為誰而發。
而與青浦的學生胡紫瑜、嘉定的學生印雪鴻所說的居多。
原文
胡生從遊於梨川，印生同客於漢上，相處最長。其質難亦不僅止於是。
胡生跟隨我在梨川遊學，印生一同客居在漢上，相處時間最長。他們的質疑詰問也不僅限於這些。
原文
會稽沈生少牧錄余舊論亦最多，匯此七章，聊記一時晤對云爾。
會稽的學生沈少牧收錄我過去的論述也最多，匯集了這七章，姑且記錄一時的晤談應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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