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後漢書》「張機傳論」書後

自從女媧摶土造人，陰陽之氣開始變化。神農品嘗百草，醫治調理的功效顯現出來。

然而五行之氣交替運行，六種災氣潛伏其中，伊尹的《湯液》失傳了，岐伯的問答之書仍然隱晦，珍貴的典籍未能闡明，師承無從談起。從周朝、秦朝以來，醫學的傳承像一條細線一樣，幾乎要斷絕。

張仲景在《玉函》中孕育學問，囊括了各種醫書，憑藉高超的醫術，成為醫中的聖人。

他的醫術如法乳般滋養後人，至今受人敬仰，實在像永不廢棄的江河、輪流照耀的日月。回顧漢代，之前有倉公，在司馬遷的《史記》中有詳細記載；之後有華佗，被范曄和陳壽的史書收錄。然而像張仲景這樣的聖人，卻唯獨被遺漏，這是為什麼呢？司馬遷好奇，每件事都喜歡誇飾。對於方技這一類人，尤其推崇神異之事。史家們因此競相附會。比如說咽喉堵塞就吐出蛇，腳痛就剖開蛤蜊；舔過藥的狗，能飛到天上；長了疽的龍，穿井來報恩。說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忘記疲倦。

張仲景探索隱微、鉤取沉深，考求虛理、責求實證，文字簡潔而含義深奧，旨意繁複而道理稠密。

好比金石的光彩奪目，廳堂內室的深邃幽遠，范曄身處劉宋時期。

距離漢代已經很遠了，雖然沒有陳壽那種因私受米而歪曲事實的偏私，卻也難免班固那種目光短淺的評論。因此有所遺漏，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是想到我們家族的祭酒（許慎）駁斥辨析不同的經義，功績在於群經。他在掖門接受詔命，死後才顯揚名聲。足以與鄭玄比肩，與賈逵抗衡。然而《儒林傳》中記載的只有寥寥幾句話，僅僅免於失傳。張仲景救濟百姓，成為後學的師表。他的三百九十七種治法，闡發了軒轅黃帝的奧妙。正如許慎的九千三百五十個字，揭示了倉頡史官的秘密。兩者都足以作為學習的橋樑，卻唯獨張仲景的學說淪於荒蕪。掩卷思考，不能不感到遺憾。

這就是姚之駰為什麼要補遺李濂的《醫史》，急急忙忙地寫了補傳的原因。

然而李濂寫這本書，只求完備，沒有訂正錯誤，不足以顯示出嚮往之心，專門糾正當時世俗的謬誤。

九芝先生（陸懋修）學問必定考稽古書，志向在於救活世人，痛恨抱薪救火這種錯誤做法，探求先河後海的根本道理。他依據《傷寒論》，反覆申述辯證，於是蒐羅散失的資料，逐條列舉，寫成一篇補傳，後面附上論斷。

他收集范曄《後漢書》中的斷句，連綴成文，只傳述而不創作，內容廣博且更加精粹。葛洪評論名醫，是根據優秀的史書；陶弘景撰寫《別錄》，對本草學有功勞。與古人相比，大概也不遑多讓。由此想來，毀譽聽憑他人，論述撰寫等待來日。殘存的書簡還在，如同接觸到前人的典範；零碎的金屑可以熔合，不亞於完整的璧玉。自從有了這篇傳記，背離正道的人閉上了嘴，摸索道路的人知道了歸宿。從前的人說孟子繼承了三位聖人的功績，功勞不在大禹之下。先生對於醫學，又怎能缺少呢！

古人已經過去了，後來的人一代代興起。那些能夠堅守真樸、歷經年月磨練，在作者之林中力爭上游，卻被粗鄙之人壓抑貶低的人，大概也可以沒有遺憾了。光緒癸未年仲夏，同郡許玉瑑恭敬地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