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先

從前我的宣公曾經廣泛收集記錄古今方劑，我家世代承守這份事業，在讀書有所成就之後都兼通醫學。

高祖和曾祖以前的事蹟不可知，到曾祖母韓太君時，在我祖父少遊贈公九歲時，得了傷寒斑疹不出，太君親自查閱方書，找到與病證相符的藥。詢問各位醫師，醫師們束手無策，只是敷衍應答。最終因此康復。這件事記載在顧南雅通政所寫的墓誌中。少遊公以理學聞名於世，也精通醫術。曾經客居遊歷河洛地區，每到一處都以醫學被當道的顯貴大官所知曉。

到了道光二年壬午年居家時，正遇上流行的時疫，曾制定一個方劑來救活百姓。

其症狀是嘔吐腹瀉腹痛，腳麻轉筋，一旦腹瀉之後肌肉迅速消瘦脫落，死亡的人不計其數。

當時我們蘇州的大醫師如徐炳南、曹仁伯各位，都說脾主管四肢、主宰肌肉，現在病腳麻肉脫，明顯是脾病，按法應當補土。然而人參、白術一起用始終沒有效驗。先祖說：這屬於土敗，補土是對的。然而土之所以敗，是木在克它；木之所以旺，是風在煽動它。《洪範》說：木的特性是曲直。《左氏傳》說，風會導致末梢疾病。

肢體麻木是末梢疾病的徵兆，轉筋就是曲直的表現。木氣抑制脾土，所以要補土必須先平肝，要平肝必須先定風。風平息後再用健脾的藥物跟進，才有希望能挽救。若只專門補土，不僅沒有速效，也不是救急的方法。

然而定風的藥物如鉤藤、天麻之類，也未必能見效。

於是取《金匱要略》方中的蜘蛛散方法，用蜘蛛、肉桂兩味藥銼成散劑。

是說蜘蛛迎風結網，善於定風，炙焦後略微改變其寒性而成為溫性，具有開散的力量。

配合肉桂，木得到桂而枯萎，使風先平息而木自然平復，然後用本年運氣適用的藥物另外製成湯劑。此方一問世，使用無不見效。徐、曹二位先生對此感到驚奇，登門索取方子，給予後離去。從此這個方子傳遍全城，救活的人無法計算。

到我先父方山府君，以經學詞章聞名當時，對祖父的醫學尤其得到心傳大旨。

不被習俗的病名所拘束而隨意治療，而是從陰陽、寒熱、表裡、虛實、真假仔細辨別而得其要領。

用藥則根據時機有先後緩急的分別，所以同樣是很少的藥量，而治療效果卻特別神奇。

東鄰某人得了時邪病，手足厥冷已約有半日，只有心口還溫熱，用石膏一味藥灌下去，厥冷回轉，汗大出，又活了過來。

有位朋友唐君春舯，盛夏時畏懼寒冷，用麻黃三分、附子三分、甘草一分強迫他服用。唐某說：七分藥未必能毒死我。服第一劑後解了一件皮衣，服兩劑後厚重的皮衣都解開了。

沈鼎甫侍郎的岳母劉氏得了傷寒，熱象往上浮，醫師用苦寒藥反而加劇。只有府君說：這是面赤戴陽證。投以真武湯，熱退下來。然後再清解，才康復。我的老師海門袁雪齋先生，是府君的學生。

他的兒子被痘瘡困擾，醫師用方雜用犀黃、紫雪，將要危亡了。府君施用肉桂，只用一手指撮取的量就使他甦醒過來。老師於是用桂生命名他的兒子。府君所治療的大多如此，這只是就我所記憶的隨便說說。

桐城張子畏觀察使為府君寫傳，說府君有治理世事的才能，未被世道所用。

既是儒者又是醫者，也用學問來行事，就是以心術救世的一個方面，確實不是虛假的。

我自中年遭遇患難，先代的藏書全部散失，只有所藏的醫家書籍中有先人親筆的都帶了出來。我怎麼敢說能讀父親的書？但也不敢輕視這門學問當作單純的技術。

實在是因為一針一藥的投用，動輒關係到生命，不像其他語言文字僅關係到一人的得失可比。

從前我的遠祖士衡，既記述了祖宗的德行，又作了述先一賦，我因此謹慎地記述如上，來寄託鑿楹捧硯的感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