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工語屑（1）

醫學這門學問，最重要的莫過於不讓疾病發展到嚴重的地步。要防止疾病變嚴重，最重要的莫過於先分辨虛證與實證。虛實不分，就會一路錯到底。

凡是做醫生的人，一定要先討論他見解見識的明白或糊塗，然後才能討論他醫術手法的高明或低劣。如果真的能對疾病有獨到的見解，那麼動手治療自然會有準確的對策。即使當時還不是最高明的，將來也必定會成為良醫。

面對病人，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開出藥方，怎麼能如此敏捷呢？關鍵在於平時要有確定的見解和認識，才能在片刻之間有穩定的判斷力。

醫學是講究學問的，不是市場交易之道。所以商人買賣的技術，沒有一本書流傳下來。而醫學的論述卻多得汗牛充棟。

俗話說：十個醫生，就有十種治法。這話不對。病人只有一種病，自然應該只有一種治法。

所謂「案」，就是判斷。必須能夠判斷，才能稱之為「案」。所謂「方」，就是法則。必須有法則，才能稱之為「方」。如果不是遵循前代賢人的腳步，怎麼能有這樣的學術呢？

醫書上不記載後續的處方，是因為後續的處方沒有固定的模式。然而，醫生的功夫卻完全體現在後續的處方上，從這裡才能看出真正的本領。

學醫從《傷寒論》入手，開始時覺得困難，之後就會覺得容易。如果從後世分類的醫書入手，起初好像很容易，接著就會遇到很大的困難了。

六經的病證是以症狀來區分的。在讀書時先弄清楚哪一經會產生什麼症狀，那麼在臨床診治時才能知道什麼症狀是屬於哪一經。

病人不會告訴你他的病在哪一經，所以必須先讀書，然後再臨床診治，才能明白理論並加以應用。

六經要分開來看，又要合起來看。總之，必須心中先有六經病證的概念，然後手下才能有針對六經的治法。

疾病有必須透過問診才能知道的，怎麼能把不問診當作高明呢？就像用脈象來判斷疾病，病人對醫生只讓切脈，那些寒熱表裡的狀況，或許可以從脈象得知。

然而，一種脈象可能關聯好幾種證候，即使得到了這個脈象，所患的病症仍然不能單憑脈象知道。所以醫生不可以不問診，病人也不可以不說清楚。

疾病有本來就不是一劑藥可以治癒的，用藥也不必太重；疾病有必須依靠一劑藥來建功的，用藥就不能太輕。用藥太輕，藥力就達不到病所，反而會滋生疑惑。

石膏不可以鍛燒，鍛燒過後就會像石灰一樣不能用了。這不是說生的石膏藥力重，鍛過的藥力輕。

大黃，生的藥性作用在後陰（肛門），熟的藥性只作用在前陰（尿道）。這也不是說生的藥力重而熟的藥力輕。承氣湯的用法中加入芒硝來幫助它，是想要讓它處理重病如同處理輕病一樣容易。

治療重病，以引導病人脫離死亡關卡、帶入生路為要務。疾病在關卡之內，隨時可能發生變化；一旦脫離了這個關卡，疾病即使還沒有痊癒，也沒有死亡的危險了。難道一定要恢復到原來的健康狀態才算痊癒嗎？

《內經》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指作者或成書年代的真偽），總歸是秦漢時期的著作。從中得到一句半句，就是治療的法則。

《傷寒論》不管它是否完整，如果能用它的方法來治療現代人的疾病，這樣也就足夠了。後輩學醫的人能夠辨識疾病，完全依賴這幾本書。

那些把這些書歸類到偽書行列的人，自誇學識淵博風雅，卻不知道他們這樣做是在與病人為敵啊。

為《傷寒論》作注的，以成無己為最早。《金匱要略》的注釋，以趙以德為最早。

趙氏名叫良仁，是元朝末年長洲人，跟隨朱丹溪學習，學術淵源有來歷。這些都是必須閱讀的書。

注釋《傷寒論》的人，明朝時已經有五十多家，現在則有一百多家了。他們的篇章次序各不相同。想要得到《傷寒論》原來的次序，一定要讀《千金翼方》。

張、劉、李、朱，是金元時期的四位醫學大家。這裡的「張」指的是張戴人（張子和）。自從李士材把這個「張」當作張仲景，於是張仲景的地位就被貶低了。

五運六氣的學說，被馬元素這類人敗壞了。他們甚至說某年出生的人，在某天得了某種病，就應該用某種藥。這就是朱丹溪之所以要斥責他們的原因。

還有一個叫程德齋的人，寫了《傷寒鈐法》，根據得病那天的干支來決定用藥。

自從有這類人出現，那些明白運氣學說大義的人反而不願意再談論它，這門學問從此就失傳了。

陰陽五行，都是針對歲運（五運六氣）來說的。凡是發生在氣候變化交織中的疾病，就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

角、徵、宮、商、羽這五音，其中「太」（太過）的屬於陽，「少」（不及）的屬於陰。

十天干中，甲、丙、戊、庚、壬屬於陽年，乙、丁、己、辛、癸屬於陰年，這不是泛泛地談論陰陽。

甲與己相合化為土運，乙與庚相合化為金運，丙與辛相合化為水運，丁與壬相合化為木運，戊與癸相合化為火運，這不是泛泛地談論五行。

不致力於這些（指上述運氣理論），那麼六氣（風、寒、暑、濕、燥、火）致病的根本，凡是從寒水到風木等各種病機，就無從明白了。

古人說陽氣是「陽」，但對於陽邪也稱為「陽」。說陰氣是「陰」，但對於陰邪也稱為「陰」。讀書的時候，怎麼能不在上下文之間去探求它的確切含義呢？

周慎齋說：陽氣充足，那麼陰氣都能轉化為血液；陽氣不足，那麼陰氣就會轉化為火邪。體會他的話，可以明白火邪產生的原因。我認為：陰氣充足，那麼陽氣都能轉化為津液；陰氣太過，那麼陽氣就會轉化為水邪。也可以由此認識水邪產生的原因。

陰陽分離決裂叫做「脫」，然而陰氣過盛的人，陽氣也會脫離，不一定是陽虛才會脫。陽氣過盛的人，陰氣也會脫離，不一定是陰虛才會脫。在治療陰或治療陽的時候，這裡面的差別很大。

桂枝湯證的脈象，有「陽浮而陰弱」的情況。這裡的「陽」指的是寸脈，「陰」指的是尺脈。這是說疾病在身體上部，不在下部。不可以把「陰弱」當作是陰虛。

凡是應當升提的「陽」與應當補益的「陽」是不同的。凡是應當補益的「陰」與應當滋養的「陰」也是不同的。所以岐伯說：要謹慎熟練地掌握陰陽的區別，不要與眾人（指見解淺薄的人）商議。

由此可知，當時眾人嘴裡所說的陰陽，已經不是岐伯所認識的陰陽了。凡是寒、熱、表、裡、虛、實等概念，也都是這樣。

《內經》說：「說到熱病還沒結束，寒病又開始了。」這句話的下面，隱含著「說到寒病還沒結束，熱病又會發生」的意思，不只是說單方面。喜歡溫熱、討厭寒涼的人，不能引用這句話作為藉口。

張仲景對於熱在體表的，稱之為「翕翕發熱」；對於熱在體內的，稱之為「蒸蒸發熱」。

「翕翕」和「蒸蒸」，是區分表熱和裡熱的關鍵，也就是應該用發汗法還是應該用清熱法的區別。

白虎湯是解除陽明經內部蒸騰的熱，不是解除陽明經外部顯現的熱。所以體表的熱雖然很嚴重，但還沒有形成內熱的，就不是石膏的適應證。

太陽病誤用了瀉下法，會形成熱實結胸。太陰病誤用了瀉下法，會形成寒實結胸。這是因為誤用瀉下法會使邪氣向內陷入，邪氣內陷就會形成實證。只說誤用瀉下法會導致虛證，這話並不完全正確。

張仲景的治法以保存津液為主要原則，這是眾所周知的了。然而他保存津液的方法，汗、吐、下、和、寒、溫這六種治法都是。在這六法中，尤其以緊急使用瀉下法來保存陰液，是刻不容緩的。

那些使用滋陰的方劑，認為這樣可以保存津液的人，恰好與這六種治法完全相反，所以（用這種方法）治療各種疾病沒有一個能治好的。

陽明經主管津液所生的疾病。疾病發展到陽明經，沒有不損傷津液的。出汗太多會耗傷陽氣，瀉下太多會耗傷陰液，這些都指的是耗傷津液。而想要保存津液，關鍵仍在於發汗和瀉下使用得是否恰當。

疾病表現出自發性出汗的，這屬於有汗的病症，仍然需要通過解肌的方法來使其出汗，這樣出的汗才是能夠去除疾病的汗。而且必須等到出了這種能夠去除疾病的汗，原來的自汗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