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答（1）

客人問我說：您說陽明病一定是實熱，然而《傷寒論》有說胃中虛冷的人，攻其熱必定會呃逆，那麼陽明也有虛熱，而且有虛冷。

虛與實、冷與熱，明明相反，難道有什麼說法嗎？我回答說：這個問題尤在涇曾經說過。陽明病以有燥屎為實熱，所以以無燥屎為虛熱。

虛，大概是指大便尚未完全乾硬而言，這種熱本來不可以攻下，攻下必定危險。這個句子應當重讀「攻」字。

傷寒，是寒水的邪氣，所以《內經》中熱病一定稱為傷寒，大概是從其病變來說叫做熱，從其病本來說叫做寒。

凡是《傷寒論》中的「寒」字，有時必須當作「熱」字來看，「冷」字也是這樣。所以說：表有熱，里有寒。里有寒，就是里有熱。又說：胸有寒。胸有寒，就是胸有熱。陽明之為病，胃家實也。

宋本作「胃家寒」，《千金要方》對於病到陽明不稱胃家實，而稱「中有寒」。中有寒，就是中有熱。

寒邪到了陽明而化為熱，所以在陽明說寒就是說熱，否則張仲景為什麼要用白虎湯為主方呢？

後人對於「表有熱，里有寒，白虎湯主之」這一句，一定改為表有熱，里有熱，或者又改為：表有寒，里有熱，以迎合白虎湯的治法。這些都是沒有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其實不必改。凡是陽明就寒水來說的，就是傷寒轉變為溫病的開始。

還在胃中尚未形成燥屎之前，仲景特別在此申明：大便未硬，不可以攻下。

所以說：攻其熱必定呃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胃中虛冷的緣故。這是明確說冷就是熱。

又說：胃中虛冷，而飲水就會呃逆，這是明確說冷就是水。

難道真的胃中有與實相對的虛，胃中有與熱相對的冷嗎？我起初也懷疑，讀書十年，才領悟這個道理。

客人問我說：疾病有「結」的情況，在成無己注釋的「太陽病脈證並治法第七篇」中說得最詳細。

不知道為什麼「結」這個字，到現在卻寂靜無聞，豈不是讓人懷疑疾病本來沒有所謂的「結」嗎？

我回答說：這正是因為當今時尚認為沒有病不是虛證，虛應該補，結應該解，解結的藥物正好與補相反，對所謂的虛證非常不利。所以想要暗中廢除解結的方法，於是就好像厭惡聽到這個「結」的名稱。

而凡是《傷寒論》中所有的「心下支結」、「心中結痛」、「少腹急結」、「熱結在裡」、「熱結膀胱」、「熱入血室，其血必結」，又有「陽微結」、「陰微結」、「臟結無陽證」、「冷結在膀胱、關元」，而且說到「結胸」的，如「胸脅滿微結」、「水結在胸脅」、「寒實結胸」、「小結胸正在心下」、「利止必作結胸」，以及「如結胸狀」、「不結胸」、「反不結胸者」，都擱置不談。哪裡知道結作為一種病，關係重大。疾病表現為滿、悶、痞、閉、熱瘀、寒凝的，總是以解結為治療方法，而與補澀滋膩的藥物正好相反而且相差更遠。因為結是疾病的實證，不是疾病的虛證。當疾病尚未去除時，簡直沒有一個不涉及結的。為什麼讓病家完全不知道疾病有結，而且不知道結應當解除，於是不知道結一旦解除，疾病就沒有不去的。而只是害怕虛證、喜歡補益，使得邪氣盛的人最終導致精氣被奪。至於《內經》中說到結：結陽的會腫，結陰的會便血。又說：二陽結，叫做消。三陽結，叫做隔。三陰結，叫做水。一陰一陽結，叫做喉痹。這些更是大的結，一般疾病中或許不多見罷了。

客人問我說：疾病出現鼻衄，是去除疾病呢？還是加重疾病呢？張仲景為什麼不開出方劑呢？陽明病，口乾燥，只想漱口而不吞水，這必定會鼻衄。口既然想漱水，為什麼又不吞下去？不吞下去，是因為水。憑什麼知道必定會鼻衄？

我回答說：《傷寒論》這一條與《金匱要略》相同，舊注都沒有確切的解釋。漱與咽，相差多少？能漱而不能咽，必定有它的原因。

而且因為他口中不願意咽水，就知道他的鼻子將要出血，又必定有原因。

我認為，人的口鼻兩個孔竅，有不能同時關閉的情況。起初想漱口是因為口乾燥，接著不願意咽是因為孔竅閉塞。漱口未必關閉嘴巴，而吞嚥則嘴巴必定關閉。

人將要鼻衄時，他的血已經阻塞在鼻子，如果吞嚥，那麼水又將堵塞他的嘴巴。

這必定是他的鼻子先有所阻塞，導致他的嘴巴不能再堵塞。

於是就根據他嘴巴不能再堵塞，而知道他的鼻子先有所阻塞。

這個時候，口乾燥從想漱口看出，只是想漱口從不願嚥下看出，鼻子的衄血就從口乾燥上看出。

而只有能夠預料他將要鼻衄的人，才能知道他只想漱口卻又不願嚥下。所以說這必定會鼻衄。熱邪盛於經脈，必定會擾動其血。血從鼻衄而出，其熱隨之解除。仲景的用意很微妙。而病家看到鼻衄，必定責怪醫家溫熱發散的錯誤。醫生看到鼻衄，也不知道這正是溫熱發散的效果。

不讀仲景的書，不知道仲景有「衄乃解」三個字，而且還認為是病變。這是可笑的事情。

客人問我說：發汗法適宜用麻黃，攻下法適宜用大黃，這兩種方法都很峻猛。

應該用發汗攻下的人固然不可缺少，但是汗多可以亡陽，下多可以亡陰，這難道是仲景所以有誤汗誤下的大禁嗎？

我回答說：仲景時代的誤汗不是麻黃，仲景時代的誤下不是大黃。叔和《序例》說：神丹怎麼可以妄發？甘遂怎麼可以妄攻？《外臺秘要》原注說：神丹是崔氏六味丸。

用硃砂、烏頭、附子、半夏、人參、茯苓，蜜丸，薑湯送下。

甘遂，是水導飲，用甘遂、白芷搗篩，水送服。大概是當時慣用的東西。三日以內，必定都要發汗，就用神丹。三日以外，必定都要攻下，就用甘遂。認為神丹治療虛寒，甘遂治療實熱。

按《傷寒論》中，一處說：醫生用丸藥攻下，另一處說：醫生用丸藥大攻下。

劉河間說：古代所稱的傷寒熱病，用銀粉、巴豆攻下。

許學士說：丸藥是巴豆小丸子，強迫稀溏糞便而下。

王樸莊先生也說：如深師夬豉丸之類，都用甘遂、巴豆等藥，這就是所謂的大攻下。

況且還有燒針使其出汗，以及用火熏、用水噴、灌水等方法，其錯誤多種多樣。

仲景使用黃芩、黃連、石膏，是用來救治烏頭、附子的誤用。

仲景使用梔子、黃柏，是用來救治巴豆的誤用。所以知道誤汗不是麻黃，誤下不是大黃。

而麻黃、大黃使用不當也是錯誤，只是不可以因為害怕錯誤而廢除麻黃，因為害怕錯誤而廢除大黃。

就像今日的失汗而又失下，失汗失下的弊端也同於誤汗誤下，而且可能比誤汗誤下更嚴重。

病家怎麼能知道疾病已經發作，除了這發汗和攻下兩種方法，就沒有其他可以去除疾病的方法呢？

又怎麼知道疾病不去，只是因為失汗失下，簡直可以因此喪失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