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有力無力說

脈象的有力與無力，分別代表實證或虛證，這是最沒有定論的。凡是經過醫生的手指按壓而判斷的有力或無力，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但如果只是從醫生口中說出來的有力或無力，就未必可信了。

自從陶節庵提出以有力無力來論脈，張景岳便沿用此說，而且說：不論脈象是浮是沉、是大是小，只要手指下感覺無力，重按之後完全沒有脈搏，就是陰證。又說：脈象的奧妙，全在於從有力無力來區分。

脈搏有力的屬於陽、實、熱，脈搏無力的屬於陰、虛、寒。

陶節庵說了這話，張景岳喜歡它，後人覺得方便，於是就沒有人去審查它的是非對錯了。從有力無力來區分陰陽，或許還可以說得過去；但從有力無力來區分寒熱，就不可以了。

不僅熱證不一定脈搏有力，寒證不一定脈搏無力，而且熱證嚴重的也可能脈搏無力，寒證嚴重的也可能脈搏有力。

於是以脈搏有力就當作實證，無力就當作虛證，縱觀整部《景岳全書》，無不斤斤計較於此。自從這個說法流行之後，想要說它是實證，就說脈搏有力；想要說它是虛證，就說脈搏無力。病人對於實證被說成虛證，或許還有不能完全相信的。

至於把脈搏有力說成無力，那麼病人是萬萬不能知道的，也就萬萬不能分辨。

於是有把暑病脈象虛弱、身體發熱當作無力的，有把濕病脈象遲緩而細小當作無力的。

而且把桂枝證的陽浮陰弱（本來就應該是無力的）說成是陰證的無力；而對陽明實熱證的脈象浮大而濡軟，也說是無力。

這尤其非常相似，怎麼可以不管脈象的浮沉大小，就說它是重按完全消失呢？

脈象既然是沉的，那麼輕按必然完全摸不到；那麼脈象既然是浮的，重按也必然完全摸不到，這是同樣的道理。

即使讓病人自己把浮脈重按到骨頭，也沒有不真的像是完全消失的。何況並沒有能夠自己按脈的病人呢？望聞問切，切脈位居最後。怎麼可以只論脈而不論證呢？

鄉里某戶人家的獨生子，年紀剛滿二十歲，新婚後得了傷寒中的溫病，體表的發熱不退，體內的熱邪已經形成。陽明經的脈象浮大而急促，這是葛根芩連湯的證候。如果熱勢再加重，就會變成白虎湯或承氣湯的證候。

醫生固執地認為病在上焦、不在中焦，使用辛涼的輕劑，藥力未能達到病所。

隔天換了醫生，又正準備防止他耗傷津液，使用滋潤的玄參、麥冬、生地，說是養陰退陽。

又有人防止他昏厥，使用外科的冰片、麝香、珍珠、牛黃，說是清宮增液，藥不對證，病情不容拖延。不久一位大醫到來，診了他的脈。

出來對人說：晚了，晚了，脈搏無力而且重按完全消失，明天就要防止虛脫了。還能當作什麼病來看待呢？

病家平時常聽到夾陰的說法，病情正好纏綿加重，完全像他所說的那樣。內心本來就懷疑是虛證，於是大大嘆服。

人參、黃耆一起使用，手裡寫著熟地炭、生地炭，口中則議論要投用乾薑、附子。臨走時背誦《左傳》中的話說：雖然鞭子很長，也打不到馬的肚子。到了第二天，果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