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甚矣哉，醫道之壞也！人謂壞自醫家，吾謂壞自病家。人謂當責醫家，吾謂當責病家。
白話
醫道敗壞得太厲害了！有人說敗壞自醫家，我說敗壞自病家。有人說應當責怪醫家，我說應當責怪病家。
《續蘇談》「防其說」
《續蘇談》「防其說」
《續蘇談》「防其說」40 句
原文
蓋醫有不得不然之勢焉，實病家迫之使然也。一或不然，則必見拒於病家。
白話
醫生有不得不如此的情形，實在是病家逼迫造成的。一旦不如此，就必然被病家拒絕。
原文
即不能苟容於同列，即如天下設防之舉，蓋惟恐其如此。而欲其不如此，故貴乎有是防。而使防其如此者，必不如此耳。
白話
既然不能苟且見容於同業，就像天下設立防備的措施，大概是怕這樣做。而希望他不這樣做，所以可貴的是有這個防備。而那些防備這樣做的，必定不會這樣做罷了。
原文
從未有防其東而東，防其西而西，防其來者自來，防其去者竟去，而曰吾以是為防也，則弗如其無防矣。
白話
從來沒有防備他往東而他卻往東，防備他往西而他卻往西，防備他來而他自己來，防備他走而他竟然走了，卻說我以此作為防備，那就不如沒有防備了。
原文
往，聞吾蘇於嘉道年間有所謂防其之醫，而竊有異焉。
白話
從前，聽說我們蘇州在嘉慶道光年間有所謂「防其」的醫生，我私下對此有異議。
原文
客有仿楊君謙松壽堂筆意，作《續蘇談》者，紀嘉道間事一則。
白話
有位客人仿效楊君謙松壽堂的文筆風格，寫了《續蘇談》，記載嘉慶道光年間的事情一則。
原文
云：假如人得寒熱病，一二三日，未必遽命醫也。至四五日，而不能不藥矣。醫來病家，先以一虛字箝其口。
白話
說：假如有人得了寒熱病，一兩三天，未必立刻請醫生。到了四五天，就不能不吃藥了。醫生來到病家，先用一個「虛」字堵住病家的嘴。
原文
若惟恐其不以為虛者，藥用大豆卷、淡豆豉，防其留戀增重也。此數日間，絕不用些微辛散，防其虛也。不如是，不合病家意。
白話
只怕病家不以為是虛證，用大豆卷、淡豆豉這些藥，防止病邪留戀而加重。這幾天當中，完全不用少許辛散藥，怕的是損傷正氣。不這樣做，就不合病家的心意。
原文
五六日，用生地用石斛，立案書「防其昏譫」。
白話
到了第五六天，用生地、石斛，立案寫上「防範昏迷譫語」。
原文
不如是，而欲以苦寒者去病，病家不樂聞也。越日而昏沉譫妄矣。
白話
不這樣做，而想用苦寒藥祛病，病家不喜歡聽。過了一天就昏迷沉睡了，出現譫語妄動了。
原文
六七日，用犀角、羚羊角，案則書曰：防其肝風動，防其熱入心包。
白話
到了第六七天，用犀角、羚羊角，案上則寫道：防範肝風內動，防範熱邪傳入心包。
原文
不如是，而欲以攻下者去病，病家所大畏也。逾時而妄言妄見，手肢掣動矣。如是者謂之一候。
白話
不這樣做，而想用攻下藥祛病，是病家非常畏懼的。過了時候就出現妄言妄見，手腳抽動了。像這樣叫做一候。
原文
一候既過，病勢已成，然後珠黃散、蘇合香丸、及至寶丹、紫雪丹，貴重之物，於焉畢集。
白話
一候過去之後，病勢已經形成，然後珠黃散、蘇合香丸、以及至寶丹、紫雪丹，貴重的藥物，在這裡全部用上了。
原文
病則舌強言謇、目光散亂、囊縮遺尿、手足厥冷，種種惡候，相隨而至。於是他無可防，而獨防其脫矣。此等病狀，皆在七日以外，十三四日之內。
白話
病症則舌頭僵硬說話艱澀、目光散亂、陰囊收縮遺尿、手足冰冷，種種危重症候，相繼到來。這時候沒有什麼可防的了，只能防範虛脫。這些病狀，都在七天以外，十三四天之內出現。
原文
病家一味防虛，十分忙亂，親友滿堂，或說陽宅不吉，或疑陰宅有凶，或則召巫，或則保福，一面按日開方，所防皆驗。
白話
病家一味防範正氣虛脫，十分忙亂，滿堂親友，有人說陽宅不吉利，有人懷疑陰宅有凶，有人召請巫師，有人祈求福佑，一面按日開方，所有防範的都應驗了。
原文
甲乃拉乙，乙仍拉甲，甲乙復拉丙丁，方人人同防，亦人人同病。
白話
甲就拉乙，乙仍然拉甲，甲乙又拉丙丁，使得人人同樣防範，也人人同樣生病。
原文
至此即有真醫，安能將真方真藥，希圖挽救於不可必得之數，而適陷坎中？亦惟有與時俯仰而已。是亦病家迫之而使之。
白話
到了這時即使有真正的醫生，怎能把真正的方子真正的藥，期望挽救於不可必得的情況，反而正好陷入困境？也只能順應時勢罷了。這也是病家逼迫而造成的。
原文
然韋君繡蕊《珠居集》亦痛切言之，洵乎其為砭時救俗之書也。
白話
然而韋君繡蕊的《珠居集》也痛切地說了這番話，確實是批判時弊、拯救風俗的書啊。
原文
而其所以然者，則半由於有所為，半由於有所不知。其有所為者，盡在「道不談道」四字中。
白話
之所以這樣的原因，一半是由於有所圖謀，一半是由於有所不知。那些有所圖謀的，全都包含在「道不談道」四個字當中。
原文
其有所不知者，則師以傳弟，弟又作師，師師非度，亦由閱歷而來。然而病家之愚，且有牢不可破者。
白話
那些有所不知的，老師傳給徒弟，徒弟又當老師，老師們都沒有遵循法度，也是由閱歷而來。然而病家的愚昧，而且有牢不可破的。
原文
其明日必至之狀，皆其昨日預防所及，一若此病本有是天然之節奏者，病家皆耳熟焉。而不知病本可以不若是也。
白話
那些明天必然到來的症狀，都是他昨天預防所能預料的，好像這病本來就有這樣天然的節奏，病家都耳熟能詳了。卻不知道病本來可以不至於這樣啊。
原文
薛鶴山曰：病家不咎其手法之疏，轉贊其眼力之高。
白話
薛鶴山說：病家不責怪他手法粗疏，反而稱讚他眼力高明。
原文
徐洄溪曰：病家方服其眼力之高，不知即死於其所用之藥。然則康乾中已如此，且不起於嘉道之年？
白話
徐洄溪說：病家正佩服他眼力高明，不知道就死在他所用的藥上。然而在康乾年間已經如此，難道不是起於嘉慶道光年間嗎？
原文
幸其後有任斯道之君子出而維持之，此風得少息矣。
白話
幸好後來有擔當此道的君子出現加以維持，這種風氣才稍微停息了。
原文
《續蘇談》又曰：人於其時病經三四日，延過一二人。越日更醫，到即問病幾日矣？延幾人矣？即知豆豉、石斛輩皆用過矣。及其更醫者，再問亦如前。
白話
《續蘇談》又說：人在那時病已經三四天了，延請過一兩個醫生。第二天換醫，新來的醫生立刻問病了多少天了？延請了幾個人了？就可知豆豉、石斛之類都用過了。等他再換醫生的時候，再問也和前面一樣。
原文
而告以病也何如，虛也何如，即知犀角輩亦皆用過。
白話
而告訴他病的情形怎樣，虛的情形怎樣，就可知犀角之類也都用過了。
原文
而病所未劇者，口尚能言，則知珠粉、牛黃尚未用也。
白話
而病還沒有嚴重的，嘴巴還能說話，就可知珠粉、牛黃還沒有用了。
原文
於是一用牛黃而口遂噤，一用珠粉而並不能狂。藥之諸惡物全，病之諸惡候亦全。
白話
於是一用牛黃而嘴巴就僵硬不能說話，一用珠粉而連發狂都不能了。藥物的各種危險藥品用盡了，病的各種危重症候也全部出現了。
原文
所剩者生脈散去五味、復脈湯去薑、桂，悉照葉派開方，防其虛脫。病家更無他望。如是者，群相告曰：時邪好手。此豈醫所願哉？亦迫於不得已耳。
白話
所剩下的只是生脈散去五味子、復脈湯去生薑、肉桂，全部按照葉派開方，防範虛脫。病家更沒有其他期望。像這樣，大家互相告知說：這是治療時邪的高手。這難道是醫生所願意的嗎？也是迫於不得已罷了。
原文
《續蘇談》又曰：病以七日為一候，十四日為兩候。藥而如此，則以一候愈。藥而如彼，則以兩候死。
白話
《續蘇談》又說：病以七天為一候，十四天為兩候。用藥像這樣的，就在一候康復。用藥像那樣的，就拖到兩候死亡。
原文
試將死於兩候與愈於一候者比，當其在一候之前，病不大相懸也。
白話
試將死於兩候的與康復於一候的相比，當他們在一候之前，病情的輕重相差不大。
原文
而一則用藥如彼，一則用藥如此，截然不同，不可相形而見乎？
白話
然而一個用藥像那樣，一個用藥像這樣，截然不同，難道不能比較看出來嗎？
原文
然凡愈於一候之人，必不知病機病勢，與延至兩候而死者，當其在一候時大略相同。而其漸漸不同者，每在一候以外。況一候而其人既愈也，亦斷不知不用此藥。則一候外之病機病勢，即此愈於一候者。如其不愈，亦皆得而有之。
白話
然而凡是康復於一候的人，必定不知道病機病勢，與拖延到兩候而死的人相比，當他們在一候時大略相同。而那些逐漸不同的，往往在一候以外。何況一候而那人已經康復了，也絕對不知道不用這些藥會怎樣。那一候以外的病機病勢，即使這個康復於一候的人，如果沒有康復，也都同樣會有。
原文
故雖一室兩榻，一愈一死，亦不過曰一人甚虛故死，一人不甚虛故愈。
白話
所以雖然同在一室兩張床榻，一個康復一個死亡，也不過說一個人很虛所以死了，一個人不太虛所以康復了。
原文
至於用藥之絕不相同，則一室之親人，滿堂之戚友竟無人一問及之者。
白話
至於用藥完全不相同，卻是同在一室的親人，滿堂的親友竟然沒有一個人過問。
原文
所願此後之病家，察其死於兩候間者，一路用何等藥。察其愈於一候間者，一路用何等藥。
白話
希望此後的病家，查看那些死於兩候之間的，一路用的是什麼藥。查看那些康復於一候之間的，一路用的是什麼藥。
原文
勿認作一候之病輕故愈，兩候之病重故死也。
白話
不要認為一候的病輕所以康復，兩候的病重所以死亡。
原文
其所由死，只死於一虛字箝醫之口，迫之而使出於一途，互相遷就，此其權實在病家，不在醫家。
白話
那些死亡的原因，只是死在「虛」這個字堵住醫生的嘴，逼迫他使出於同一條路，互相遷就，這種權力實際在病家，不在醫家。
原文
使病家而肯不以實作虛也，則醫自能於病實處曲折求之，而何必以一虛字了之哉。
白話
假如病家肯不把實證當作虛證，那麼醫生自然能夠在病實處設法尋求對策，何必用一個「虛」字來了結呢。
原文
余故曰：所以成此一道同風者，毋徒責醫為也。
白話
我因此說：所以造成這種一致風氣的原因，不要只是責怪醫生啊。
注意：本網站內容僅供中醫知識分享、學術研究與教育參考，不構成醫療診斷或治療建議。任何醫療行為請務必諮詢合格中醫師、醫師或專業醫療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