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後漢書·張機傳》（1）

張機，字仲景，是南郡涅陽人。漢靈帝時被推舉為孝廉。在家時仁愛孝順，以廉潔能幹著稱。建安年間，官至長沙太守，在郡中也有治理的政績。

他博覽群書，潛心喜愛道術，向同郡的張伯祖學習醫術，完全繼承了他的傳承。年少時，同郡的何永讚揚他，預許他會成為良醫。

後來果然精通經方，著有《寒食散論》，解釋寒食散與寒食藥的相關內容。世人不知道這些，有人說是華佗，有人說是仲景。

考證實際情況，華佗的醫術精微，藥方種類單一簡略，而仲景有侯氏黑散、紫石英方，這些都是數種藥物相互配伍，用法大致相同，如此看來，寒食、草石兩個藥方出自仲景，並非華佗。

況且華佗的治療方法，有時剖開腸胃，清洗五臟，並非純粹依靠藥方。

仲景雖然醫術精妙不如華佗，但對於審察藥方的徵候、論述草木藥物的適宜用法，也精妙絕倫，超越眾多醫家。

從前神農嘗百草而著作《本經》，是開創天機、闡明醫道的聖人。仲景、元化（華佗）繼承並闡述其學說。因此仲景的黃素（指著作）、元化的綠帙，都享有盛名。

而仲景論述推廣伊尹的《湯液》，編成數十卷，使用後多有療效。後來到了京師成為名醫，在當時被稱為高手。

見到侍中王仲宣，當時他二十多歲，仲景說：您有病，四十歲時眉毛會脫落，半年後就會死亡。讓他服用五石湯可以避免。仲宣嫌棄他的話不吉利，接受了藥湯卻沒有服用。過了三天，仲景見到仲宣，問他說：服藥湯了嗎？仲宣說：已經服了。仲景說：從面色徵候來看，根本不是服過藥湯的樣子，為何如此輕視生命呢？仲宣仍然不信。

後來過了二十年，果然眉毛脫落，又過了一百八十七天而死，最終應驗了他的話。多麼美妙啊！仲景能夠觀察氣色、檢驗眉毛來預測疾病。

平時曾慷慨感嘆說：凡是想要調製湯藥、配合藥物以及針灸的方法，都應該精心思考。

必須通曉十二經脈，了解三百六十個孔穴，以及營衛之氣的運行，知道疾病所在的位置和適宜的治療方法，這些都不能不通曉。古時候的上等高醫觀察氣色，氣色、脈象與形體不能互相乖離。黑色侵襲紅色者死，紅色侵襲青色者生。中等醫家聽辨聲音，聲音要與五音相合。火聲聽到水聲，就會煩悶乾擾驚恐；木聲聽到金聲，就會恐懼畏懼而受刑克。

脾屬土，能夠生育萬物，運轉於四肢四周，太過則四肢不能抬舉，不及則九竅不通暢。

六識閉塞寒冷，如同醉酒之人，四季運轉，終而復始。下等醫家診脈，知道疾病的根源。

氣血流轉移動，四時的逆順，相互危害又相互滋生，仔細察知臟腑的細微變化，這才是高妙之處。

又說：想要治療各種疾病，應當先用湯藥盪滌五臟六腑，疏通所有經脈，調理陰陽，破除消散邪氣，滋潤枯朽的組織，使皮膚光澤，增益人體氣血。水能洗淨萬物，所以用湯藥。如果四肢疾病日久，風冷發作，其次應當用散劑。

散劑能夠驅逐邪氣，對於風氣濕痹在表裡之間移動、沒有固定部位的疾病，散劑可以平定它。其次應當用丸藥。

丸藥能夠驅逐風冷，破除積聚，消除各種堅硬的痞塊，增進飲食，調和營衛。能夠參酌配合使用這些方法的，可以稱為上等高明的醫家。所以說：醫術，在於用心體會。

又說：不應當發汗而強行發汗，會使津液外出，乾枯耗竭而死亡；應當發汗卻不給予發汗，會使所有毛孔閉塞，使人氣悶昏厥而死。

不應當攻下而強行攻下，會使人腸道開洩、腹瀉不止，無法控制而死；應當攻下卻不給予攻下，會使人心中懊惱，腹脹滿悶，煩躁紊亂，全身浮腫而死。

不應當艾灸而強行艾灸，會使人火邪侵入腹部，干擾錯亂五臟，加重煩躁而死。

應當艾灸卻不給予艾灸，會使人寒氣凝結加重，日久深固，氣往上衝擊心臟，沒有地方消散，病情危重而死。

因為宗族兩百多人中，死亡的有三分之二，其中傷寒佔了十分之七。

於是引用《陰陽大論》說：春季之氣溫和，夏季之氣暑熱，秋季之氣清涼，冬季之氣凜冽，這是四季正常之氣的順序。

冬季嚴寒，萬物深藏，君子謹慎閉藏，就不會被寒邪所傷。觸犯冒受寒邪的，就叫做傷寒。

那些被四季之氣所傷的，都能致病，而認為傷寒最為毒害，是因為它是最為兇猛暴戾之氣。感受後立即發病的，稱為傷寒。

沒有立即發病的，寒毒潛藏在肌膚之中，到了春天轉變為溫病，到了夏天轉變為暑病。暑病是熱勢極重，比溫病更為嚴重。

因此勞苦之人，春夏季節多患溫熱病，都是由冬季觸冒寒冷所致，並非時行之氣所引起。

凡是時行之氣，春天應當溫暖卻反而大寒，夏天應當炎熱卻反而大涼，秋天應當涼爽卻反而大熱，冬天應當寒冷卻反而大溫。

這不是當季應有的氣候卻出現了這種氣候，因此一年之中老幼的病證大多相似，這就是時行之氣。

又引用《素問》中黃帝說：所謂熱病，都屬於傷寒的範疇。以及人若被寒邪所傷，就會發為熱病。用五百多字論述傷寒的病程日數。

著作論述二十二篇，證候之外合計三百九十七種治法，一百一十三個藥方。

親自作序，序文說：我每次閱讀秦越人（扁鵲）入虢國診病、望齊侯氣色的記載，未嘗不感慨讚嘆他的才華出眾。

當今世上的人士，竟然不留心醫藥，精細研究方術，向上用來治療君王父母的疾病，向下用來解救貧賤之人的苦難，對中用來保全自身健康長壽，以養護生命。

卻只知競爭追逐榮華權勢，趨附權貴豪門，孜孜不倦、急切追求，唯獨致力於名利。

崇尚修飾那些末節，而輕視拋棄了根本，想要外表華麗卻使內在憔悴。皮都不存在了，毛將附著在哪裡呢？進不能愛護他人、了解事物，退不能愛惜自身、認識自己。

突然遇到邪風之氣，患上非同尋常的疾病，禍患降臨之後才震驚顫抖。身處危險境地，昏昏沉沉愚昧無知，像遊魂一樣愚鈍。

降低志氣、屈折節操，恭敬地期望巫師祝禱，走投無路歸之於天命，束手等待失敗。

持有百年的壽命，將最寶貴的身體，交給庸醫，任憑他們隨意處置。可嘆啊！

他的身體已經死亡，神志消失，變成異物，深埋於九泉之下，白白地為之哭泣。整個世界都昏迷不醒，沒有人能覺悟。自我保養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麼榮耀顯達可言呢！可悲啊！

那些趨附世俗的人士，追逐競爭浮華，不鞏固根本，忘記自身而為外物犧牲，危險如同站在薄冰上或深谷邊，到了這種地步。我的宗族本來眾多，原來有二百多人。

自建安年間開始以來，還不到十年，其中死亡的人，有三分之二。傷寒佔了十分之七。

感嘆過去的淪落喪亡，悲傷於橫死早夭而無法救治，於是勤奮探求古代的訓示，廣泛採集眾多藥方。

參考運用了《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胎臚藥錄》，並結合平脈辨證，編寫成《傷寒雜病論》共十六卷。雖然未能治癒所有疾病，但或許可以見到疾病就知道根源。如果能研習我所彙集的內容，思慮就能超過一半了。上天分布五行，以生長萬物。人稟受五常之氣，形成五臟。

經絡、腧穴、陰陽交會貫通，玄妙幽深，變化難以窮盡。《易經》說：若不是天下最精微深奧的道理，誰能參與其中呢。如果不是才華高超、見識精妙的人，怎能探究其中的義理旨趣呢。

上古有神農、黃帝、岐伯、伯高、雷公、少俞、少師、仲文，中古有長桑君、扁鵲、公乘陽慶以及倉公，從此以後，就沒有聽聞這樣的人物了。觀察當今之世，不思考尋求經典的旨意，以擴展自己的知識。各自繼承家傳技藝，始終因循守舊。

診察疾病、詢問病情，只求能言善辯；相對片刻，就開出湯藥。

按寸口脈卻不觸及尺脈，按手部卻不觸及足部；人迎、趺陽，三部脈不互相參照；計算脈搏跳動次數，不滿五十動。對預後判斷不明確，九部脈象完全沒有概念。面部明堂、闕庭等部位，全都不觀察審察。這不過是管中窺豹而已。想要判斷死生，本來就很難了。

這些都是醫者應當深深警戒的，病人難道不應該謹慎審察而自我防範嗎？孔子說：生來就知道的人是上等，通過學習而知道的次一等。多聽廣記，是再次一等的知識。我一向崇尚方術，願意奉行這些話。

他的文辭簡潔古樸、深奧雅致，凡是治療傷寒，沒有能超越他的。他的書推究《素問》的旨意，成為眾方之祖。華佗讀後讚賞說：這真是救人的書啊。

漢靈帝、漢獻帝年間，庸俗儒生和淺薄學者，清醒與糊塗不分，卻稽考議論當世之事，疑惑誤導視聽。那些賢明智慧之士，大多對此有所防備。

至於仲景，特別有神奇的功效，鄉里有疾病憂患的人，他診斷容易，治癒迅速。即使是扁鵲、倉公也無法超越他。當時的人為此評價說：醫中的聖人張仲景。

江南的眾多醫家祕藏仲景的重要藥方而不傳授，流傳於世的只有《傷寒雜病論》十卷，有的稱為《方》十五卷，又有稱為《黃素藥方》二十五卷、《辨傷寒》十卷、《評病要方》一卷、《療婦人方》二卷、《五臟論》一卷、《口齒論》一卷。弟子衛汛有才華見識。

評論說：凡是論述已成之事，因為功績顯著容易彰顯；謀劃初始之事，因為道理隱晦難以明瞭。漢朝從中世以後，太官、大醫等職，異端之說紛亂。拘泥於舊方，相互詭辯駁斥。

張機從中取得道理變化，用以辨別草木的藥性，志向高遠堅定，獨自超拔於世俗。說的人雖然真誠，但聽的人卻不明白。他被那些隨聲附和的人所排擠，本來就是當然的。難道是他的思慮自有明智或糊塗，還是命運時數使他如此呢？如果利益不關乎自身，用這種心態來謀劃事情就會明智。思慮不為己私，用這種心態來決斷道義必定嚴厲。

如果真能放棄私利而遵循道義，使生命因理而保全，死亡與義相合，這不正是君子的極致作為嗎！

孔子說：遇到危險卻不去扶持，快要跌倒卻不去攙扶，那還要這個助手做什麼呢？左丘明曾說：仁人的話語，它的利益是多麼廣博啊。

這大概就是道術之所以對世間有所補益的原因，後人都應當以此為借鑑。張機撰寫的篇章書籍，文辭非常典雅優美，因為文字太多所以不在此記載。

推究其大概，刪除重複之處，也足以表達心意並感動事物了。

經傳上說：大德之人必定享受百代的祭祀，又說救活千人的人，子孫必定受封。確實如此啊！

讚辭說：道路分歧流派各異，專門之學並起。千年以來沒有傑出之人出現，學術的淵源又能向誰求證呢？

這篇傳記中凡是引伸、承接的地方，大多選取《後漢書》列傳中的語句來相互聯結。篇首模仿「左雄傳」，把「南郡」加在「涅陽」之上。因為漢代的涅陽縣屬於南陽郡。隋朝開皇初年改為淉陽。唐朝武德初年屬鄧州，貞觀元年併入穰縣。金朝末年才設置鎮平縣，屬申州。元朝屬南陽府。明朝洪武二年併入南陽縣。

本朝沿襲此制。仲景出生於涅陽，《傷寒論》序尾自題南陽，是寫郡名而不寫縣名。縣名到了明朝才開始稱為南陽。在漢代則應當稱為涅陽。所以《河南通志》記載：張機，涅陽人。

補傳中引用的各書目附記於後：晉·王叔和《傷寒論序例》、皇甫謐《甲乙經·自序》、梁·陶宏景《別錄·自序》、隋·巢氏《諸病源候論》、唐·孫思邈《千金方》、王燾《外臺秘要》、甘伯宗《名醫錄》、宋·林億《新校注·千金方疏》、林億等《外臺秘要注》、唐慎微《證類本草》、李濂《醫史》、《太平御覽》、王氏《玉海》、鄭樵《通志》、馬端臨《文獻通考》、陳振孫《書錄解題》、《四庫全書目錄》、《河南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