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陳修園各種醫書存在什麼偏見？

問：陳修園的各種醫書，持論過於偏頗，普通的醫生因為這本書措辭俊逸爽快，都喜歡購買閱讀，往往延誤病人，請先生糾正這件事。

先生不肯議論別人的短處，過了幾天又問，勉強再三催促後才開口說。

古人的語言文字，都和今人不同；古書的病名，未必完全和今人相同。

張仲景《金匱要略》治療虛勞用小建中湯，內有生薑、肉桂、大棗、白芍，這裡的「虛勞」二字，指的是陽虛勞傷的病症，不是今人所說的陰虛火旺勞傷病。徐靈胎的《蘭臺軌範》多次深入剖析說明，相當有見地。

陳修園的醫術遠遠不如徐靈胎，卻偏執主觀見解，所撰寫的《金匱淺注》聲稱建中湯是後人治療陰虛熱盛病症的標準，並指責朱丹溪的滋陰降火療法，卻力主辛溫固氣。其他著作中，討論治療虛勞不外乎肉桂、附子、生薑、黃耆。

尤其奇怪的是，《時方妙用》卷一中說：癆症是陰盛造成的病症，陰盛就會火動，又創作出宣陽除陰、補火攻水之類的荒謬言論。

甘溫的藥物尚且嫌力量不夠，一定要用辛溫的才感到痛快，只不過是借陰病治陽的說法作為藉口罷了。

不知道上古的書籍，語意含蓄深遠，就像伏羲畫八卦一樣，仁者從中看到仁，智者從中看到智，隨各人的理解而解說，何況《內經》何嘗明說陰虛火旺應當補火攻水呢？

《內經》不是說過「熱者寒之、燥者濡之」嗎？卻不走正確的道路，偏要走上岔路來炫耀才能。

自從陳修園的學說盛行以來，一般醫生對於正確的大道本來就不明白的，也妄想出奇制勝，習慣成自然，把奇異當作正統。

於是不區別舌象脈象，不分辨表裡寒熱，一律用溫補來治療，淤塞病邪，灼傷枯竭元氣，害人殺人。

那些尊奉陳修園各書來替自己辯白的醫生，病人只能把命交給天罷了。

醫生用寒涼藥，旁觀的人看了會變色相勸告誡；醫生用溫補藥，局外的人卻同聲附和。

所以寒涼的流弊可以預先知道，而溫補的殘酷危害卻始終不明白。

有人把陳修園各書當作救世濟人的工具，我卻認為那是炮烙的刑罰罷了。

陳修園說：「日月一出，燭火就沒有光了。」用這個比喻來說明辛溫的功效。

不知道日月非常顯著，燭火非常微小，是大光奪小明，怎能把燭火放在日月之下就自己熄滅呢？

陳修園又用燈燭、腐草、螢火蟲作為陰盛火動的確切證據，不知道燭必須點燃才會燃燒旺盛，它燃燒的是氧氣和碳氣化合的力量，沒有聽說過堆積很多燈燭就能自己發火。

腐草受到太陽蒸發轉化才形成螢火蟲，那些冬天的腐草和水底的腐草絕對不會生出螢火蟲，何況螢火還不是真正的火呢？

陳修園又引用喻嘉言的話說：「陰雲四面合攏，龍雷才能奔騰，烈日當空，龍雷就潛伏了。」用來證明小建中湯、補中益氣等方劑是宣揚陽氣、消除陰火、退熱的好方法，不知道雷火是由陰陽二氣相互激盪而產生的，必定是陽氣旺盛才有聲音和光芒。

如果說陰氣旺盛就會引發龍雷，那麼嚴冬大雪也是陰雲四面合攏，卻從來沒有聽說有雷。

新疆天山盛夏時仍然積雪，往往幾年都沒有雷，可以知道龍雷其實出於陽氣。如果說宣揚陽氣可以退熱，那麼大熱天酷熱乾旱的時候，農夫應當急切求天晴來退熱，何必慌忙地去求雨呢？

朱丹溪滋陰降火的方法，本來是為陰虛火旺已經形成的病人，病情已經很棘手，用緩慢的方法來扶持。

後人不深入考察，用來治療陽火偏盛、瘦弱而還未成癆的人，把實火黏留在體內，越服用越熱。

所以誤用滋補的人難以救治，那些可以救治的，方法應當用苦寒的藥物來瀉火，絕對不能抱薪救火。

陳修園既然知道誤用滋陰會導致發熱，反而想要補火攻水，不妨想想地黃尚且能生熱，難道還可以再用肉桂、附子來益火嗎？

有人對此深信不疑而死，就說肉桂、附子區區少量不能抵禦以前的地黃；有人改用滋陰仍然死亡，就說是誤於模稜兩可的見解。唉！病人有什麼罪？已經冤枉地害死了他，還要再重重污衊他嗎？凡此種種欺人的言論，辯論都辯論不完。

然而陳修園未嘗沒有一線的明智，可惜剛愎自用，時明時暗，所以在這卷虛勞的前面，列出幾個寒涼方劑，接著又評論說：這些是癆症不可或缺的方劑，也是癆症不能依賴的方劑。既然不可或缺，為什麼又說不能依賴？既然不足依賴，何必說不可或缺？

大概是心裡知道辛溫治癆不是好策略，暗中會造成祸害，不肯明說悔過，又顧慮不偏重溫藥，未免突然改變向來的習慣，所以首先列出涼藥，是良心偶爾浮現罷了。

後來竭力發揮辛溫的，是勉強牽合古書，掩飾過失來美化自己。

這是文人舞文弄墨的積習，其實是誤用了自己的聰明，閱讀的人不要被矇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