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竊怪中風一症。古法相傳。皆謂六淫之邪。外風之襲。藥投表散清涼。如三化續命愈風等湯。議論紛紜。訓示諄諄。後人守定此法。以為先賢必不我欺。豈料指鹿為馬。遵法奉行。藥下咽而即斃。嗚呼。何醫學之不明。而人心之愚昧如是耶。即一二有識之士。以類風辨之。以真風目之。然類風者。猶不離乎風。而有似於風。真風者。則實指為風。不能捨六淫之外。而又有所謂風也。今中風之症。其果六淫之風乎哉。又謂中風須分閉脫兩種。閉則有六經之症。脫則有五絕之險。夫脫為五絕之險是矣。而閉兼六經之症。亦不外仲景傷寒之所謂中風脈浮緩。自汗出而發熱也。今中風之症。其果仲景之所謂中風乎哉。蓋外風為陽邪。其中人也。必先皮毛而入。決不比陰寒之邪。不從陽經而直中三陰之速。設中屬外風之說。則當入傷寒一門。何必於傷寒之外。而又立中風之條。風邪最輕。從無直中傷人之患。何中風疾發有頃刻垂絕之危。仲景傷寒於中風症脈。言之極詳。何未聞將中病同發明於傷寒中風之內。以此辨之。則向之所謂風。為真風。謂症兼六經者。其何說之辭。況經謂虛邪偏客身半。未嘗雲實。營衛衰則真氣去。明是云虛。其言微。知可治。甚則不能言。不可治。從根本而驗生死。又何嘗言及外風與六經之形症耶。即言及外風者。亦不過外感之表邪。自有頭痛身痛寒熱之兼症耳。明張景岳直闢前人之誤。斷以非風之名。可謂發千古之未發。奈病家卒不知信。醫家卒不知從。旁人卒不知解。有令人讀是書而不禁三嘆者矣。夫風自內生。屬東方之木氣。氣動便是火。火動便是風。是氣也。火也。風也。分而言之。有三者之名。合而言之。則有一無二之別。且風亦不過氣之逆火之熾耳。並非氣之外而別有火。火之外而別有風也。第此火發於腎。虛多而實少。此風根於氣。陰虧而陽弱。是以中症之發。大約精血內虧。元氣內敗者。為此症之大旨。如虧在陰則虛火無制。虧在陽則真氣無根。當此之際。必有一股虛氣從腎中間。上挾脊。穿崑崙。過泥丸。直到命門。而三陰三陽之氣。突然而散。臟腑之氣。亦隨之而去。此所謂五絕之脫候也。若症之輕者。乃一半精氣未敗。尚可挽回於萬一。蘇後必半身不遂。經所謂偏枯之症者此也。其口眼歪斜者。筋無精血榮養也。其舌喑不能言者。脾腎元虧。不能上達舌本也。其口流涎沫者。脾虧不能攝津液。腎虧不能藏津液也。其口噤不開者。陽明之筋。虛火灼而勁急。真氣寒而拘攣也。治法五絕症見。宜用參附湯參朮湯。大補元煎之類。以救垂絕之危險。偏中毒見。宜用地黃飲子八味生脈湯。六君子湯之類。以扶余生之歲月。脾腎大敗。宜用六君子湯。四君子湯。歸脾湯之類。以回中焦之穀氣。肝血大虧。宜用人參養營湯。歸芍地黃湯。八味生脈湯之類。以生肝木之汁少。倘內有燥熱。風火相煽。亦令人暴厥。雖古法有白虎之方。然不若壯水補陰為穩。蓋火之有餘。乃水之不足。陽之有餘。乃陰之不足也。噫。中年之後。始有是症。三旬以前。從無是患。形體豐肥。每遭此禍。質弱清癯。僅見此厄。不亦精血虧。真氣衰之明效大驗乎。倘庸醫必以外風強辨。試問此風何不及於幼少。而必及於老壯。少及於清癯。而多及於豐肥者。又將何說以解之耶。故臨川陳先生曰。治風先治血。血勝風自滅。旨哉言乎。
白話
我私下感到奇怪的是，中風這個病症。古代的治療方法相傳，都說是六淫邪氣、外來風邪的侵襲。用藥方面則投以發表散邪、清熱涼血之劑，如三化湯、續命湯、愈風湯等方劑。議論紛紜，告誡教導十分詳盡。後世之人堅守這些方法，以為先賢必定不會欺騙我。哪裡想到卻是指鹿為馬般地混淆是非，遵循這些方法奉行不渝，藥物下嚥隨即斃命。嗚呼！為什麼醫學如此不明，人心如此愚昧呢？即使有一二位有見識的士人，以類風來辨別，以真風來看待。然而所謂類風，仍不離乎風，只是像風罷了。所謂真風，則實實在在地指為風，不能拋開六淫之外，還有所謂的風。現在的中風症狀，難道真的是六淫的風嗎？又說中風須分閉證與脫證兩種。閉證有六經的症狀，脫證則有五絕的危險。脫證屬五絕的危險這是對的，而閉證兼有六經的症狀，也不外乎張仲景《傷寒論》所說的中風脈浮緩、自汗出而發熱。現在的中風症狀，難道真的是仲景所說的中風嗎？外來的風是陽邪，它侵襲人體，必定先從皮毛而入，決不像陰寒之邪那樣不從陽經而直接中傷三陰那樣迅速。如果中風屬於外風的說法正確，那就應當歸入傷寒一類，何必在傷寒之外又另立中風這一條呢？風邪最輕，從來沒有直接中傷人的禍患，為什麼中風發作有頃刻間瀕臨死亡的危險？仲景《傷寒論》對中風的症狀脈象說得極為詳盡，為什麼未曾聽說將中風病與傷寒中風一起闡述明白？以此來辨別，那麼從前所說的風是真正的風，說症狀兼有六經的，又有什麼解說呢？何況經典說虛邪偏重侵襲身體半側，未曾說是實證。營衛衰減則真氣離去，明明是說虛。經文說症狀輕微的可治，嚴重了就不能說話、不可救治。從根本來檢驗生死，又何嘗談及外來的風與六經的形狀症狀呢？即使談及外來的風，也不過是外感的表邪，自然會有頭痛身痛、寒熱等兼症罷了。明代的張景岳直接駁斥前人的錯誤，判定為「非風」的名稱，可以說是闡發了千古以來未曾發現的道理。可惜病人最終不知道相信，醫生最終不知道依從，旁觀者最終不知道理解。有令人讀這部書不禁三聲嘆息的人啊！風從內而生，屬於東方的木氣，氣動便是火，火動便是風。這氣、火、風，分開來說，有三者的名稱，合起來說，則是唯一無二的。況且風也不過是氣的逆上、火的熾烈罷了，並不是在氣之外另有火，火之外另有風。只是這火發自腎，虛的多、實的少；這風根於氣，陰虧而陽弱。因此中風的發作，大約是精血內虧、元氣內敗的，這是此症的主要旨意。如果陰虧則虛火無法制約，如果陽虧則真氣無根。在這個時候，必定有一股虛氣從腎的中間，向上挾著脊柱，穿過崑崙穴，經過泥丸宮，直到命門。而三陰三陽的氣，突然散去，臟腑的氣也隨之而去。這就是所謂五絕的脫證了。如果是症狀輕的，乃是一半的精氣尚未衰敗，還可以挽回萬分之一。復甦後必定半身不遂，經典所說的偏枯症就是這樣。口眼歪斜的，是筋脈沒有精血滋養。舌頭不能說話的，是脾腎元氣虧損，不能上達舌根。口流涎沫的，是脾虛不能收攝津液，腎虛不能收藏津液。口噤不能開的，是陽明的筋脈，被虛火灼傷而勁急，真氣寒冷而拘攣。治療方法：五絕症狀出現的，適宜用參附湯、參朮湯、大補元煎之類的方劑，以搶救垂危的險境。偏中症狀出現的，適宜用地黃飲子、八味生脈湯、六君子湯之類的方劑，以扶持餘生的歲月。脾腎嚴重衰敗的，適宜用六君子湯、四君子湯、歸脾湯之類的方劑，以挽回中焦的穀氣。肝血嚴重虧損的，適宜用人參養營湯、歸芍地黃湯、八味生脈湯之類的方劑，以滋生肝木的津液。如果內有燥熱，風火相互煽動，也會使人突然昏厥。雖然古法有白虎湯的方劑，但不如滋陰壯水來得穩妥。因為火的有餘，乃是水的不足；陽的有餘，乃是陰的不足。唉！中年之後才會有這個病症，三十歲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疾患。形體豐滿肥胖的人，常常遭到這個禍患；體質虛弱清瘦的人，只是很少見到這種厄運。這不正是精血虧損、真氣衰弱的明顯效驗嗎？如果庸醫必定要用外風來強行辯解，試問這風為什麼不及於年幼的，而必定及於年老的；少及於清瘦的，而多及於豐肥的，又將用什麼說法來解釋呢？所以臨川的陳先生說：「治風先治血，血勝風自滅。」真是言辭精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