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

《家用良方》這本書，是龔月川先生所編寫的。黃伯垂先生將要交付印刷，讓它長久流傳，囑咐我為這本書寫一篇序言來引導讀者。

我對於中古時期的醫書蒐集得很少，也沒有飲用過上池之水，更沒有得到長桑君的傳授，哪裡能夠為這部美好的著作進行修飾，鋪陳華美的文辭呢？

然而，觀察龔君為此書命名的用意，以及黃君樂於行善的公正之心，這本書容易理解、容易遵循，能夠揭示天地間的奧秘，想要使人自立、使人通達，弘揚廣泛救濟的方術。仔細探究它的宗旨意趣，是有可以論述的地方。

譬如䕡茹這種藥，流傳著用雀卵製成藥丸的方子；麥芽、酒麴之類，也寄託著河魚腹疾的隱喻。古代的方劑就是從這裡開始，如同泉水的源頭一般。

《八十一難經》由秦越人闡發了其中的奧秘，《傷寒雜病論》一百一十三方由張仲景揭示了其中的關鍵要點。王叔和、孫思邈、褚澄等人並駕齊驅，劉完素、李東垣、張子和、朱丹溪等人也爭相競逐。他們有的依據經典來確立法則；有的通權達變來設置權宜之計；有的提出疑問來相互質疑；有的矯正過失來糾正謬誤。沒有哪一位不是為了給後學做出榜樣，以先賢的成就為標準。然而，薪火相傳既已長久，分支流派就越來越遠，到達目標的途徑雖然相同，但源頭一致的支流卻容易產生分歧，這是它的弊病。

這些弊病所表現出來的流派有四種：司馬遷喜好奇聞，記述了夢中援引熊羆的故事；干寶撰寫志怪小說，流傳了醫治龍疾的神奇傳說。這些不過是蒐集方技領域的奇聞異事，用來作為文章的修飾罷了。就像把萍草碎末的殘餘說成是掛蛇的豔麗傳說，把榆莢懸掛治療癰疽說成是剖開蛤蜊的奇異徵驗。這雖然有神妙之處，但與醫術的關鍵要訣無關。這是喜好獵奇的弊病，是第一種流派。

養性養命，以中和之道為關鍵；調和剛柔，區分涼熱的運用。即使出現亢盛為害的情況，也要遵循承製的法則，必須達到陽氣固密、陰氣平和的狀態。於是有人論述暑火之邪應該宣發清解，即使使用黃柏等苦寒之藥也不推辭；有人認為要蒸化水液如同雲霧，就要服用桂枝等辛溫之藥。

就像用三斗石火來治療，或者用一盤陳冰來降溫，這種偏執一方的見解所造成的弊病，是第二種流派。

司天在泉之氣有化氣來辨別客氣淫勝，黃帝詢問時並沒有給出方劑，功效只能憑藉砭石針刺。然而，九針的名稱沒有人深入研究，七元之氣的運行容易出現差錯。如果一定要揣測衡量奇經八脈，權衡五行克勝的關係，那麼青囊之術已經晦暗不明，相關的卷冊也已經散佚了！

至於丙丁日、黃道吉日的推算，年代久遠已經變遷，與甲子紀年法相比已經有了誤差。這是拘泥古法的弊病，是第三種流派。

醫術講究的是意會，神妙之處在於臨證時的契合；方劑講究的是仿效，其義理在於遵循既有的法則。所以華佗用藥要精確稱量到分銖，陸贄收集方劑要廣泛求取經驗。然而，有的人心中昏昧如同蒙塵，憑藉主觀臆測來賣弄圓滑機變，認為古人欺騙了我，說《金匱要略》可以刪除；不知道大藥究竟叫什麼名字，就像玉製的酒杯沒有底一樣。這是師心自用的弊病，是第四種流派。這四種流派沿襲流傳，又產生了三種困惑。

沒有洞察臟腑的明察，卻有獵取名聲的手段。聽聞了一些禁方要訣，就自以為是醫術高超的「九折臂」良醫；短暫學習了一些方書，就自認為可以註解《千金翼方》。下筆寫作時文采飛揚，看似淵深莫測，但臨床按脈循經時卻茫然無措，沒有一點療效。這是第一種困惑。

結黨營私，排斥異己，劃分門派。言論各自成一家之說，但連三世之書都沒有讀全。信奉張景岳的理論，就詆毀劉河間；讀了陶節庵的著作，反而懷疑張仲景。如同管中窺豹，所見不全；用蠡測海，見識狹隘。這是第二種困惑。

還有更下一等的，那些家傳舊業的人，就將自己的東西視為珍寶而獨自矜誇；那些擅長某一專科的人，就把自己的技藝當作祕密而珍藏起來。並非真有龍宮禁方的約束，只是為了爭奪蠅頭小利而經營算計。

就像宋國人擁有防止手龜裂的藥方，卻只用來漂洗絲絮；金元禮那薈萃眾方的傳世之作，卻被圖謀不軌的人覬覦。醫術並非微不足道的小道，但人心卻充滿了市儈之氣。這是第三種困惑。

那麼，想要以這四種流弊為鏡鑑，祛除三種困惑的滋生，掃清正道上的荊棘雜草，從草木中發掘神奇的功效，當今的作者，其用意大概就在這裡吧！

龔君廣泛學習奇書，從小繼承家學，憐憫高明的醫生不常出現，希望婦女兒童都能知曉醫理。這本書綱舉目張，可以按圖索驥；提綱挈領，又怎麼會在歧路上迷失方向呢？

又得到黃君勤懇地商討校訂，使此書得以廣泛流傳。就像葛洪的《肘後備急方》由陶弘景編纂完成；王充的《論衡》中的枕中祕密，也不吝惜於傳授給蔡邕。這種美好的結合是難以並存的，如今兩者相輔相成，使得彼此的好處更加顯著了。

我與黃君一向是知心好友，又因為婚姻關係，見到他品行敦厚純樸，修養深厚。他家傳有陰德，以行善為最快樂的事，如同教導孔鯉那樣訓誡子孫，追求博愛就是仁，恩澤普及到螞蟻渡河這樣細微的事物。由此可知，他家兄弟和睦，才華出眾，名登科第，在朝廷上宣揚功績。世代追求德行，積累善行必有餘慶，這是有其根源的啊。

至於這本書取材的恰當，體例的精妙，我想後世的作者自然會有定論，我不是專門研究醫術的人，就不必再煩瑣地細說了。

時間是咸豐元年，歲次辛亥，夏至前三天，順德羅停衍撰寫並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