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通治中風方之辨正（2-1）

三十三味藥材，總共七十三兩，每次取一兩用水煎服。假設要引發一次輕微出汗，就用本方三兩，加入麻黃一兩，分成四次服用，加生薑煎煮，空腹服用，之後喝點粥，微微出汗就停止。

如果要達到十天一次的通利效果，就用本方三兩，加大黃一兩，也分成四次服用，像之前那樣在睡前服用，以通利為度。這個藥可以經常服用，不可錯失四季的輔助作用。

春天將要到來，在大寒之後，本方加入半夏、人參、柴胡，稱之為迎頭奪取少陽之氣。

夏天將要到來，在穀雨之後，本方加入黃芩、石膏、知母，稱之為迎頭奪取陽明之氣。

農曆六月（季夏），本方加入防己、白朮、茯苓，稱之為戰勝脾臟的濕氣。

秋天將要到來，在大暑之後，本方加入厚朴、藿香、肉桂，稱之為迎頭奪取太陰之氣。

冬天將要到來，在霜降之後，本方加入附子、當歸、官桂，稱之為戰勝少陰之氣。

這個藥根據四季加減，臨證時斟酌適宜，確實是治療風證的聖藥。

〔批〕（不通不通又不通！應當用蒲留仙的羯鼓三擊來為它解除污穢。）

壽頤按：隋唐以前，治療中風的人，不論外風、內風，總是以續命湯為主，表面上像那麼回事但實際上不對，重複疊加，已經感到魔障重重，無法擺脫。

等到宋金以後，則更有所謂的羌活愈風湯、大秦艽湯，無論哪種醫書，說到中風這一科，必定把這兩個方子作為必備之品。

考察它們所用的各種藥物，麻黃、防風、羌活、獨活、川芎、白芷、薄荷、荊芥，一大隊疏風發散的藥，又配合辛夷、肉桂的溫熱，黃芩、地黃的寒涼，人參、黃耆的補益，混沌雜亂地混在一起，大概也與古代許多續命湯散同出一派。像這樣毫無紀律的軍隊，擾亂有餘，怎能治病？

而古今的名醫賢士，無不把它們引為同道，終究是見理不明。

談到中風昏倒，無不心搖意亂，既不知道病從何起，又怎能按部就班，確定方劑、選擇藥物？

於是姑且一盲引眾盲，錯誤地引用一兩個成方，聊以敷衍，於是隨聲附和，互相傳述，而像這樣亂雜無章的藥劑，就成了每個人心目中共同的方法。醫學黑暗，到了這種地步，實在令人驚駭詫異。而這個方子的議論，尤其是一竅不通，完全像夢囈一樣。

況且果真如它所說，幾乎沒有一句話不可以殺人，這實在不能不加辨明。

〔批〕（這個方子雜亂，喻嘉言已經說盡了它的弊端。現在更推究它的根源，說它是從續命一派而來，尤其能窺見其中的隱情，目光最為遠大。自從有愈風湯、大秦艽、三化湯這些方子以來，長久地被世俗醫書引得心迷意亂，學者怎能不墮入它的圈套中？如今得到這番論述，恍如用金鎞刮目，才開始覺得大放光明。）它說：初覺風動，服用此方就不致倒僕，這個方子是治未病的聖藥。

假使中風的病，果然是外來的風邪，那麼突然感受，本來不能預先覺察它的動與不動。只有內風突然發動，應當有先兆。或者是氣火上衝，或者是頭目眩暈。此時應當趕快清瀉肝熱，那麼風或許可以平息。

而這個方子中有許多辛散、發汗、升提的藥，內風得到它們，無不使病人必定倒僕，這可以稱之為治未病的毒藥。

就算說可以治療外來的風邪，然而重重大門洞開，藩籬全部撤除，招引風邪有餘，怎能治好病？

又說內邪已經消除，外邪已經除盡，應當服用此藥來運行疏導各條經脈，長期服用後大風全部去除。

那麼內外既然已經沒有邪氣，卻再用這一大隊耗散之藥，是什麼用意？又說「一氣微汗」，試問這四個字應當如何解釋？豈不是不通顯而易見的嗎？

況且本方中已經有麻黃，卻另外再加一兩，分成四次服用，這麼重的劑量，怎麼可以胡亂嘗試？

製方的人既要讓他發汗，又要讓他瀉下，人不是鐵石，怎能承受這個？

卻竟然說這是可以經常服用的藥，豈止是癡人說夢，簡直是要殺盡天下百姓。

像這樣大謬，而著述家們偏偏樂於援引，最是令人大惑不解。只有喻嘉言的《醫門法律》辨別得非常正確。

說它似是而非，後人沒有見識，奉此為第一靈寶，反覆申斥也不為過，然而本方所用的藥物，也與小續命湯、侯氏黑散大同小異，本來是一脈相傳，依法仿造，論其蕪雜沒有紀律，原本就沒有上下床的差別。

然而喻氏對於這個方子，則因為是通真子所撰寫，無名之輩而痛罵它；對於那兩個方子，則因為附入《金匱》，託名於張仲景門下而崇拜它們。論門第而不論功過，也太不思考了！

我認為這個方子以及大秦艽湯、三化湯等方，主治中風，方下所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是胡鬧。

只是因為《保命集》收錄了它，而且有種種加減，似乎很有法度，而淺薄的人讀了，就說金元大家的治病秘鑰全在此中。不問它的效力如何，就依樣畫葫蘆，藉以充當篇幅。

總之，都是不認識這個病究竟屬於什麼原因，實在是醫學中最不堪告人的事。

喻氏的《醫門法律》中風篇，對這個方子的評論，頗能窺見其中的隱情，試著讀一讀，才知道這個方子萬萬不可用，而且可以知道古今方書中人云亦云的，其真相也不過如此。這也大大令人感慨啊！

〔批〕（說盡了醫書的淺陋，真是夏禹鑄造九鼎，魑魅魍魎現出原形。）大秦艽湯 通真子《機要方》

治療中風，外表沒有六經的形證，內部沒有大小便的阻隔，知道是血弱不能滋養筋脈，所以手足不能運動，舌頭僵硬不能說話，應當養血，筋就會自然柔和。

秦艽、石膏（各一錢）、甘草、川芎、當歸、芍藥、羌活、獨活

防風、黃芩、白芷、生地黃、熟地黃、白朮、茯苓（各七分）、細辛（五分）

春夏季節加知母一錢，用水煎服。如果遇到天陰，加生薑七片；心下痞滿，加枳實五分。

壽頤按：金元以後論述中風的人，常把中經絡、中腑、中臟分為三大綱領。

說中經絡的，外表有六經形證，就用小續命湯、羌活愈風湯加減治療；中腑的，內部有大小便阻隔，就用三化湯通利（三化湯方，即厚朴、大黃、枳實、羌活等分，每服一兩，水煎服，也出自《機要方》）；而中臟的，則說性命危險，於是望而卻步，不給出一個方子。

如果外表沒有六經形證，內部沒有大小便阻隔，就通用大秦艽湯。

像這樣三綱鼎立，要言不繁，而所用的方藥，只有這四方，又簡便易記。

這個說法自從張元素收入《保命集》中，後來的各家，無不照例錄入，幾乎無書不載，無人不知。

於是學醫的人，喜歡它淺顯易行，誰不印入腦海，倚仗為秘寶。

追究起來，突然昏倒，都是由於內動的肝陽，本來不是外感風邪，那麼六經形證，從何而來？

然而像大秦艽湯的主治，所謂外無六經形證，內無大小便阻隔，那麼所見的症狀，只有手足不能運動，舌頭僵硬不能說話，而所謂普通的中經絡、中腑、中臟三綱，沒有例子可以援引，既不能適用續命、愈風、三化這些套藥，又不敢說是中臟，斷定為必死而不給方子，於是三綱的成例既已窮盡，而醫者用藥也就不得不跟著窮盡。豈不是搜索枯腸，也無法敷衍了事。

多麼幸運有通真子這個人，異想天開，聰明大開，又能製造出一個外無形證、內無阻隔的通用套方，也可以說是無聊到了極點的想法。

然而方下的主治，雖然似乎自成一局，但所用的藥物，依舊是防風、羌活、獨活、細辛、川芎、當歸，仍然不脫離續命、愈風的大旨。

又幸虧他靈機一動，想出「血弱不能養筋」六個字，於是又悟到生地、熟地可以養血，就不倫不類地雜湊成方，而後來的學醫者，又可以在中經絡、中腑、中臟三綱之外，得到這個不中經絡、不中腑、不中臟的應酬妙法。然而用這個來開闢庸醫的簡便法門，那確實是好了。

如果想要做真實的學問，那豈不是長久墮入十八層底黑暗地獄中嗎？

喻嘉言只說它既想養血，卻又多用風燥之藥，還是皮毛之論，不足以誅其心。〔批〕（金元以來，治療中風的人，分成這三綱，而教人辨證用藥，本來是夢話，六百多年，沒有人敢斥責它的錯誤，終究是沒有真正的發明，就姑且人云亦云，敷衍了事罷了。如今既然有伯龍的論述，實地經驗，而古人的錯誤，才得以徹底覺悟。凡是理想家杜撰的方論，都應當淘汰乾淨，無需再談。這一段筆意誠摯，而用詼諧語氣說出來，竟是牛渚燃犀，怪物完全顯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