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清熱之方（1-1）

中風的證治，只讀古書中續命諸方，每每認為古人都是為外感寒風而設法，難道不與肝風自煽、氣血上菀的宗旨背道而馳嗎？

然而仔細研讀《千金》、《外臺》二書，則涼潤的方劑，也常常有，已經可以見到內熱生風的證候，本來是古今相同的。

而像許仁則討論內風，尤其切要詳明，大開覺悟，本來不等到河間、丹溪，才開始知道它是內因啊。

可惜後學淺近自安，不求博覽，於是使得古人的良法幾乎如同沒有聽聞，以此談論醫學，能不淺陋嗎？

現在收錄涼潤清熱的方劑，列為一類，可以知道續命一派，本來是一偏之見，必定不可以治療內因之風，而學者想要做切實有用的學問，又怎麼可以摒棄古書，束之高閣呢？

〔批〕（古書固然不可不讀，但是醫界中能讀古書的人，恐怕已經不可多得。如果能從古書之中擇善而從，自有獨到眼光，如果不是真學識、真閱歷，也還是談何容易。奈何不學無術之流，偏喜歡藉此一門，作為謀生捷徑，這就是洄溪老人所以有行醫之嘆啊。）生菖根三味湯《外臺》引許仁則療諸風病方。

原文說：此病有多種途徑，有失音不能說話，精神像醉人，手足都不能運用的；有能說話，手足不廢，精神恍惚，不能對人的；有不能說話，手足廢，精神昏亂的；有言語、手足、精神都不異於平常，而發作有時，每次發作就狂浪言語，高聲大叫，安定之後，都不自省的；有發作就狂走叫喚的；有發作就作牛羊禽獸的聲音，醒後不自覺的；有發作就頭旋目眩，頭痛眼花，心悶就吐，經過很久才安定的；有每次發作頭痛流汗，不能自勝舉的。

這些各種風病，形候雖然不同，尋其根源，都是失於養生。

本氣已經虛弱，偏有所損，或者因為男女，或者因為飲食，或者因為思慮，或者因為勞役，既然極於事情，能不敗壞嗎！

應當衡量自己所傷而捨棄割除它，靜養息事，兼用藥物輔助，也有可以恢復的道理。

風有因為飲酒過節，不能言語，手足不遂，精神昏恍，得病經過一兩日，宜服此方。

生葛根（一根，長一尺，直徑三寸） 生薑汁（一合） 竹瀝（二大升）。

壽頤按：權衡容量的制度，都是古代小而現在大。隋朝以前的一兩、一升，大約相當於唐朝以後的三分之一。

唐朝通用的權衡容量，固然已經都大，只有藥劑還用古法，所以唐朝藥方，其分量大約與古方相近，這就是唐朝人有大稱、小稱名稱的原因。

然而藥劑中或者有用當時的權衡容量的，則加「大」字以區別，如此方所謂「二大升」，就是其例子了。

上藥取生葛根洗刷，搗極碎，榨取汁令盡，又搗，就用竹瀝灑，再榨取汁，汁盡又搗，不限遍數，以葛根粉汁盡為度，和生薑汁，棉濾過，細細溫服。

附：千金竹瀝湯 治四肢不收，心神恍惚，不知人，不能言的方劑。

竹瀝（二升） 生葛汁（一升） 生薑汁（三合）。

上三味，相和，溫暖，分三次服用，平旦、日晡、夜各一次。

壽頤按：竹瀝、生葛，都是涼潤以清內熱，薑汁以化痰壅，並且用來監製竹瀝、葛汁的過於寒涼。

讀許氏的論述，說失於養生，這就是河間水不制火的宗旨。

所述失音不語、精神如醉、手足不用諸症，難道不是《金匱》所謂的不遂、不仁、不識人、舌難言嗎？

而許氏能知道其病由內因，藥主涼潤，怎能說古人治療中風的，只有續命湯一法？許氏此論，豈不是比《金匱》更切近病情嗎？

只是近人多見《金匱》，少見《外臺》，於是不知道有此議論罷了。

〔批〕（《外臺》、《千金》是漢魏六朝醫方的淵藪，學醫的人都不可以不一問津，但終究是類書體例，瑕瑜互見，不可盡信罷了。）

此方雖然未及潛降一層，以治氣血上菀，沖激腦經，或者未必立即有捷效，然而柔潤清熱，也未嘗不可稍微減殺其沖激之勢。

《千金》也用此方，以治肢體不收、神情恍惚及不識不言之症，更可見內熱生風之病，本是古人所恆有，而像這樣清熱涼潤的方劑，又是六朝隋唐通用的治法。

後之學者，慎勿徒執《金匱》寒虛相搏邪在皮膚一節，而只知道有外邪的中風啊。

壽頤又按：葛根氣味俱薄，能鼓舞胃氣，升舉清陽，發泄肌表，所以是傷寒陽明經主藥。

仲景桂枝加葛根湯，治太陽病項背強，汗出惡風，是風寒入絡、經隧不利之病，則葛根有通絡散邪的功效。

葛根湯治項背強，無汗惡風，則葛根為升陽泄表的作用。

葛根湯又治太陽陽明合病，自下利，葛根黃芩黃連湯治太陽病誤下而利遂不止，是葛根能升舉脾胃下陷的清陽。

〔批〕（證之於古。）葛根功用，觀此數方之主治，已可得其神髓。

下至六朝，則有用鮮葛根搗汁以治胃熱的，所以《名醫別錄》有生根汁大寒之說，而《本草經》也有主嘔吐一條，似乎又是清胃定嘔之用。

然而假如果然能定嘔止逆，則必定與升舉脾胃清陽一層自相矛盾，也就是與治二陽合病下利一條方枘圓鑿不合。

現在治麻疹不透、面部不發的，常用乾葛根三五分，和入泄表開肺隊中，一劑即能透出，這是其上升胃氣極為迅速的明證。

〔批〕（驗之於今。）而用之過當，則為頭痛、巔頂痛、夜不成寐。

若其人本有痰涎而胸滿泛惡的，誤服乾葛，必嘔吐不已，則升陽而引動胃家逆氣，為害不小。

蓋葛根上升至捷，殊覺古人以治嘔逆，必不穩妥，雖說鮮者搗汁，涼潤可以下行，當與乾者有間。

須知利於清氣下陷的，必不利於濁氣上逆。

《外臺》、《千金》以此方治諸風，為內熱而設，其時未知是氣血上升為病，用之以清胃熱，固是古人常法。

然而現在既然悟徹氣血上菀之理，則葛根挾上升之性，必非此病針對之藥，不可盡信古書，率爾效顰，反以貽害。

蓋凡用一藥，皆不可不細心體會，而深知其實在的利弊。

近賢王孟英輩，論溫熱之病，忌表忌升，於柴、葛二藥，恨之切齒，畏如砒鴆，雖有時未免言之太甚，然輕率用之，貽禍甚巨，升散發表之敗事，固非陶節庵輩所能知也。

〔批〕（每用一藥，而能如是體會研求，醫學哪有不昌明的道理？然心粗氣浮之流，必不可以語此。）生地黃煎。

《千金》 治熱風心煩悶，及脾胃間熱，食不下的方劑。

生地黃汁 枸杞根汁（各二升） 生薑汁 酥（各三升）。

荊瀝 竹瀝（各五升） 天冬 人參（各八兩） 茯苓（六兩） 大黃 梔子仁（各四兩）。

上十一味，搗篩五物為散，先煮地黃等汁成煎，次內散藥攪和，服一匕，每日二次，漸加至三匕，覺利減之。

《醫門法律》引此方，生地汁、杞汁作各五升，薑汁、酥作各一升，薑汁較少，似為合法，俟更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