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論張伯龍之《類中秘旨》（6-1）

伯龍又說：《素問》所論述的中風，都是指外來的邪氣，所以漢唐時代的治風藥方，都以疏散邪氣為主。

而它所論述的疾病，並沒有神志昏迷、兩眼直視、僵硬仆倒、口眼歪斜、牙關緊閉、言語困難、失音煩亂、搖頭流涎、痰涎壅塞如拉鋸聲、半身不遂、癱瘓軟弱、筋骨拘攣、抽搐痙攣、出汗遺尿等症狀，可知這些症狀都不是外來的風邪，全部是由於內傷，氣血都虛弱，水液衰少而火氣熾盛所引發。

只有《素問·脈解篇》說內在精氣耗奪而導致厥逆，就會成為喑俳，這是腎虛的緣故。少陰經氣不能到達的，就是厥逆。這就明白指出是精氣在內耗奪。喑，就是聲音發不出來，言語困難。俳，就是肢體偏廢，半身不遂。

這就是劉河間的地黃飲子以及喻嘉言的資壽解語湯這兩個方劑的由來。〔壽頤按：「奪」字，就是現在的「脫」字。

許叔重在《說文解字》中對「奪」字的解釋說：手拿著鳥（佳）卻失去了它。

這是現在所謂「脫失」的「脫」，而不是強行奪取的「奪」字。

只有《說文解字》中「奪」表示失去的本義，在現在各種書籍中已經極少見到，唯獨《素問》還保留這個解釋，這是古義古字僅存的例子。

大概六經中的古字，都被後人改動，古字形古字義，大多已經不存在，唯獨《素問》是技術類的書，研究經學的人從不過問，而這個表示「奪失」的「奪」字，還像告朔禮的餼羊一樣保存著，最為珍貴。

〔批〕（又是小學的精闢警語。）我認為《素問》中的古字很多，甚至有六經及諸子百家從未見過的，比如「青如草茲」的「茲」，從二玄，它的意思是黑色；「腸闢」的「闢」沒有水旁，它的意思是積聚，都是最古老的正字正義，而在其他書中已經不再出現，都是因為傳抄的人改掉了。

只有《素問》偶爾還能見到這些字，而古今各家，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知道這個意義，可見小學本來就不是唐以後的人都能通曉的，而談論醫學的人，尤其少有通曉小學的。詳細說明見於我的著作《讀素問隨筆》。

至於《脈解篇》所說的內在耗奪而厥逆，就會成為喑俳，少陰經氣不能到達就是厥逆，這是指腎氣衰微，不能上行，導致失音、肢體痿廢的疾病，也就是房事過度，全身經脈鬆弛，沒有力氣活動，發不出聲音，這是腎氣向下脫失。

而《素問》也把它稱為厥，與大厥、薄厥、煎厥這些陽氣旺盛於上的病證，病情大不相同。因為厥的意義是逆，不順。所以寒證也稱為厥，熱證也稱為厥。

在《素問》一書中，厥作為疾病，其表現多種多樣，本來就不是專指某一種疾病的名稱，萬萬不能把少陰經氣不至的厥，錯誤地認為與大厥、薄厥的厥是同一類。

劉河間的地黃飲子是專門針對內在耗奪而厥逆、成為喑俳，以及少陰經氣不至的厥逆而設立的方劑，所以用桂枝、附子回陽，山茱萸、巴戟天溫養，麥冬、五味子收斂陰氣，其用意極為周密。

菖蒲、遠志，則是針對濁陰上泛、痰涎阻塞、氣喘急促的開泄方法，如果確實是腎臟陰陽都脫失於下，這個方劑自然有神奇的效果。

徐洄溪的《醫案》中治療沈又高續娶年輕妻子，忽然患上氣喘厥逆、言語困難、神志昏迷、手腳不能抬舉，給予這個方劑而痊癒。

然而徐洄溪還說他所見到的類中風而適合用溫補的，只有這一個人。

〔批〕（說明少陰經氣不至的厥，與大厥、薄厥的厥，完全不同，那麼地黃飲子自然不能錯誤地用於治療大厥的病。然而古今讀《素問》的人，都不能知道這兩者是同名而異病。像這樣心地分明，都是自古以來未知的奧秘，發明到這個地步，簡直是女媧煉石補天的手段。）可見病情恰好符合地黃飲子的，極為難得，而昏厥、喑俳、痰涎壅塞、氣喘急促由於氣升火升的，這種病最多，誤用桂枝、附子、地黃，造成的危害又會是怎樣呢？

〔批〕（《王孟英醫案》中有地黃飲子的治療驗案，可以與徐洄溪老人前後媲美，而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的中風門、脫證門，模仿地黃飲子的幾個條文，似乎不盡妥當。）而喻嘉言的資壽解語湯方，他的意思仍然認為是外風侵入臟腑，所以羌活、防風還是古人專門治療外風的套藥，而且桂枝、附子與羚羊角並列，用意何在，最不可理解。

大概也是模仿唐代人的各種續命湯而創立的，實際上萬萬沒有這種藥物組合對應的疾病。

方劑下說認為是中風導致脾氣緩弱、舌頭僵硬不能說話，這也是憑空虛構，自以為盡了想像的能事，卻不知道天下沒有這種病情。

然而像這樣的海市蜃樓，最容易混淆迷惑後學，實在是我國醫學中的黑暗境界。

只有喻嘉言在這個方劑之後，說腎虛舌頭不能說話的，用這個方劑去掉羌活、防風，加入熟地、何首烏、枸杞子、甘菊花、麻仁、天冬，治療獲得效果等等，那麼這就是腎氣下脫的證候，所以桂枝、附子、熟地、何首烏、枸杞子，恰好符合病情。然而這難道不與原方治療風邪入脾臟的說法大相矛盾嗎？

須知喻嘉言制定這個加減方法，也是模仿劉河間地黃飲子的用意。

然而雜入羚羊角，又與下脫的虛證不合，而且不用遠志、菖蒲，那麼濁痰上泛、氣喘急促的，又將用什麼來治療呢？

仍然是模仿河間而失去了他的神髓，本來就不如地黃飲子那樣自有一種病情可以取得療效。

大概喻嘉言對於這個證候的內因外因，是虛是實，完全不清楚，不過是憑主觀臆測，自以為是，其實相差很遠，很不適用。

〔批〕（說喻嘉言對於中風這一門，竟然不知道它的內因外因，哪個是虛哪個是實，這是別人不敢說，也一定不能說的，然而難道只有喻嘉言一個人在暗中摸索嗎？）我曾經說喻嘉言的書，筆鋒銳利，說得能夠自成道理，讓人不能窺見其中的隱蔽，這是他一生的長處，能夠先聲奪人，實際上大多是理想，很少實驗。

大概這位先生是前明的遺老，本來不是醫學專家，朝代更替之後，隱遁於醫術，又隱遁於禪學，有所寄託而逃避，品行很高，本來不必以技術中的一席之地為重。

如果就醫術而論醫術，我始終認為強詞奪理的地方太多，一定不是這一行中經驗豐富的真實學問。

（喻嘉言論述溫病，附會經義，拘泥於少陰，近代賢人陸九芝說他有可殺可剮的罪過，確實不是苛刻的評論。然而他的《醫門法律》和《寓意草》，也是理想化的言辭，不可盡信。）至於《素問》所說的煎厥、薄厥、大厥這些證候，則是氣血上壅，肝陽非常熾盛，氣勢正張，其中忽然舌頭僵硬言語糊塗、肢體廢棄不能使用的，正是氣火上升，腦神經失去其功能的徵候，正好與腎氣下脫的沒有力氣活動、發不出聲音的，一個是實證一個是虛證，極端相反，而說可以用桂枝、附子、山茱萸、巴戟天等溫補腎陽的藥物，來幫助其氣火的上浮，更可以用麥冬、地黃等膩滯的藥物，來增加其痰涎的壅塞嗎？

然而古人不知道有腦神經的作用，常常有誤把實證當作虛證，胡亂使用附子、桂枝的，他們害人已經不少了。

而平庸之輩沒有見識，一見到聲音嘶啞、肢體廢棄，就錯誤地認為是少陰經氣不至，總想用劉氏、喻氏的成方，倉促錯誤地投用，幫助其氣火痰濁，一蹶不振，還說我能善讀《素問》、善用古方，而病最終不治。

那麼少陰經氣不至，內在耗奪而厥逆，本來是極虛極壞的證候，所以桂枝、附子回陽，尚且是鞭長莫及，雖然每天殺死幾個人，卻始終不知道自己是抱薪救火、焦頭爛額的過錯，最是黑暗地獄。

比起漢唐時代慣用續命湯的人，說理又精深了一層，豈知玄之又玄，仍然在五里霧中，癡人說夢。

這地黃飲子、資壽解語湯兩個方劑，所以極少有對應的疾病，而胡亂用於昏厥暴仆的病人，未必都有效，甚至不但沒有益處，反而有害了。在別人不知道有神經疾病的情況下，他們的錯誤還有可以推託的理由。

而伯龍氏既然已經發明了這個道理，為什麼還有這種模糊疑似的看法存在於心中，那麼既錯誤地把少陰經氣不至的厥與大厥、薄厥的厥當作同一類，又錯誤地讀了薛立齋、張景岳、趙養葵的書，想要用滋補填腎的方法治療這個大厥、薄厥的疾病，於是就錯誤地認為地黃飲子可以治療少陰經氣不至的厥，也可以治療這個大厥、薄厥的厥，竟然不明白一個是腎陰下脫，一個是浮陽上冒，病情既然像天淵之別，下脫的自然應該溫補滋填，上冒的只有潛降鎮攝，治法也像天地之別。

那麼伯龍對於這一點，還沒有分析清楚，所以語氣含糊，實在不能作為準則。

須知血衝腦經的疾病，不可錯誤使用地黃飲子等方劑。

我不敢不申述一種說法，作為對後學的鄭重告知，並且希望為伯龍彌補過失。」〔批〕（反覆申明地黃飲子不可錯誤地用於治療肝陽上逆的厥證，豈止是伯龍的功臣，簡直是劉河間的益友，而天下後世，病家暗中受到他的恩惠的，更不知有多少。）又讀到《調經論》中「氣血並走於上，則為大厥」這一節，然後知道現在所謂的中風，就是《素問》所謂的大厥。張景岳稱之為非風，大概是從臨床經驗得來的，可謂卓越的見識。

他的論述很詳細，大意說非風這一證候，多見突然仆倒不省人事，都是內傷積累損耗、身體頹敗而導致的，本來不是外感所致，古今相傳，都稱為中風，那就錯得很厲害等等。

我認為這個說法很對，只是他所說的內傷頹敗，未能確切指明。

我根據臨床經驗驗證，不外乎劉河間的水不制火，以及薛立齋、趙養葵的真水枯竭的理論，所以一概以養水、熄風鎮逆的方法為主，治療效果很多。